秋莲只低头不言语，如春只得言尽于此，旁的也不便多说。
入夜后，灯花摇曳，温妈妈就着小几上一碟子醋溜蚕豆，喝了杯热酒指着如春道：“这段时日，只怕要忙起来了，怪不得周娘子把自己的侄女儿都塞进来了。”
“怎么了？”如意懒懒问道。
“大姑娘同京城里平庆伯爵府的婚事要成了，”温妈妈道，“你们该抓紧的手艺可得练起来！”
第四章 敲鱼面
听到这话，如意如兰相互看了一眼，并无什么反应，放在小几上的绣的几样，早就已经落灰了，再看看其上的样式，鸭子不似鸭子，鹅不似鹅。
温妈妈道：“我的乖乖，你这绣的可不知是个什么物？”
如兰绕着自己的发尖只顾着对镜端看自己的容颜道：“阿娘这都看不出来么？那是一双鸳鸯。”
温妈妈登时掐灭了心头的希望，只闷闷不乐便自去睡了。
第二日，如春被冻醒了之后便起床，只见外面有些许的雪光透过那窗扉渗透进来，屋内传出她娘和阿姐轻微的鼾声。
如春起床穿好衣物，那衣物是如兰前年穿小了的，家里只有一条厚点的裤子，被她阿娘翻开了棉花，指望今年重新拿块新料子给她阿爹穿着去庄子上。
似乎慢慢的也要熟悉这里的生活了，如春踏着风雪走到灶下照旧先是挑好水，灌进那水缸里，抬头看过去天边微微露出鱼肚白带着些许的霞光，如春便开始烧水。
不多时先来了一些婆子，香菱也来了，见到如春，如春道：“还有两个小的水缸没满，你只需缓缓干便是。”又拿出怀里捂着的一小块羌饼偷偷递给香菱。
“你不知道，”香菱露出胳膊上的几道红痕，如春见她手指上全是冻疮，胳膊上也是伤痕，忙问怎么回事，“我干娘昨日听说你能去灶里帮忙了，说我不受教，瞧给我拧的，没一块好肉。”
如春心里叹息，只能去趁着人不注意拿了些许猪油涂在她伤口上，小的时候听说猪油能修复肌肤，也不知真假。
待周娘子来时见如春已备好各样，心里头待如春自然也和气些，动手做些早膳时也并未让如春退下去，只是待她侄女锦儿到底亲厚些，有些拿手的菜不肯让如春见。
如春也是能够理解，并不在意这些，在周娘子同锦儿说悄悄话时，只寻了别的差事退出来。
这日上午，便有奴仆过来传话说各房娘子今日在老太太房中用膳，老太太点名馋那敲鱼面，那敲鱼面是江州特色菜系。
老太太是江州土生土长的人，这敲鱼面是鱼非鱼，似面非面，得把鱼肉混进红薯粉里，再烘干切成丝儿，做面条加入鸡汤煮，味道滑溜鲜嫩，入口即化。
只可惜周娘子是自京城来的，做不惯这海味，只有老太太房里的赵妈妈才能做出来，周娘子无法只能喊人去请。
那赵妈妈一来，便道：“这些年了，周娘子你也稍稍用上些心，学一学这些，这样哄的老爷吃得开心了，与大娘子也亲厚些。”
周娘子只当作没听见不言语，老太太房中的人便是这般，每每来此都要把老爷大娘子的事翻来覆去的说。
此时，老太太孙氏所居的翠微轩里正是一片寂静，庭前的树木在深冬一片光秃秃，倒影在窗扉上，有茶水丫鬟翠岚端着热茶只不敢进去。
王大娘子的乳娘徐嬷嬷立在门前，只稍稍对她摇头，翠岚心知此时不是进去的时候。
翠岚只叹息道：“老太太也是，多少年了没见过问二姑娘的事，怎么一到大姑娘议亲时，跑出来让大娘子把二姑娘也收做嫡女？”
徐嬷嬷挑眉道：“这摆明了一听便知，她怕咱们娘子厚此薄彼把好女婿留给自己嫡亲姑娘，一门心思为二姑娘争，存心添堵。”
里间老太太坐在里面的罗汉床上，小几上放着才切好的香梨，坐在她右手边的是大房媳妇王娘子，再往下便是二房媳妇袁氏，三房媳妇高氏坐在她左手边。
屋内炭火烧的旺，碳盆内火星子有些作响。
赵老太太自顾自道：“我昨日晚间做梦梦见了映意她小娘，一个劲的朝着我哭，哭的我这心里难安，映意那丫头大了，她亲娘在天上着急呢。”
王大娘子只冷眼看着，并不言语。
“老太太慈悲，”三房高氏附和道，“想那丫头这些年孤零零的长大，也是不易，老太太若是真心疼，不如将她过继到我房中来养，我膝下唯独寿哥儿一个，正缺个女儿作伴。”
“三弟妹这话是何意，”王大娘子抿过一口热茶，眉头一挑，“我到底还是她名义上的娘，她阿爹也还在，你要过继她，是指我这些年待她不好，还是她亲老子苛待了她？”
“嫂嫂多心了，”高氏收敛了眉目，只看过老太太一眼，“我断不敢这般想。”
“好了！”赵老太太皱起眉头，见王大娘子这般咄咄逼人，她一直瞧不惯王氏那般姿态，妯娌里最爱的还是高氏这位小儿媳妇，“你三弟妹也是好心好意，这些年不说旁的，外间的宴席不知你带映意去过几次，自己嫡母做成这般，还不许人议论么？”
王大娘子的太阳穴突突的一跳，见赵老太太有些动怒了，立马起身道：“儿媳自知资质平庸，管家不利，但是对映意从来没有苛待过，宅子里风言风语也说了许多，儿媳一概只当作耳旁风，怎么难不成婆母与众位弟妹都当了真，觉得我当真是十恶不赦的？”
王大娘子当然不会同意，那三房说要过继也是假模假样，不过是羞她的脸罢了。
“你倒是说的道貌岸然，”赵老太太见她不够温顺，气火攻心一下子咳嗽起来，高氏赶忙上前为她拍后背顺气，又端过小几上热茶来，赵老太太只摆手不用，“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心里想着什么！什么好的姻缘，好的人家你只留给你自己的女儿，这府上其余姑娘哪个借过你的光？”
王氏当真是吃了一惊，欲说几句却被久不言语的二房袁娘子打断：“嫂嫂是她名义上的娘，何不好人做到底，把她认到你膝下，在加以管教，这府上自然没人说你个不字，只当你菩萨心肠。”
赵老太太道：“如此甚好。”
这事本不在她心上，只是偶然间听高氏提起，大房长女最近在同京中伯爵府相看，说王氏娘家拉线做媒好一通本事，又说日后王氏所出的四姑娘只怕也能寻到好人家，王氏本就眼睛长在头毛顶上，这下岂不是更不尊敬她这个婆母。
赵老太太何曾能忍，那大丫头四丫头同她母亲学的一样，眼里从没她这个祖母，加入了显赫高门她也沾不到他们的风光。
如何能压那大房儿媳一头，老太太便把目光投向大房庶出的二丫头，先让她入族谱有了嫡女的名头，王氏出入自然要带着她见人，只要能嫁入豪门，哪怕是做个妾室也好，赵老太太照样能借一借孙女的势。
王氏气的胸口疼，立刻起身，见她们俱都来者不善，只能回道：“此事须从长计议，我一人做不了主，还得告知过夫君才可向婆母回话。”
屋内炭火滋滋作响，热得她头脑发热，也无心再用午膳，外间徐嬷嬷听到这，立刻喊道：“娘子，院里派人来请，说四姑娘贪吃现下肚儿难受的紧，还请娘子回去t看看。”
王氏起身告退，众人见她面色发紧，也不多留她，一出了那厢房徐嬷嬷赶紧上前来扶住，王氏抬眸只觉得院里的寒风灌进脖子，手上的暖炉也不够暖了。
“娘子，”徐嬷嬷低声耳语，“只当她们胡说，眼下还是大姑娘的事最要紧。”
“我明白，这个宅子里多少年了总是这样，”王大娘子眼里添上一丝寒意，“但凡我有的她们总想分去一杯羹，总见不得我好。”
厨房那头，周娘子听说王大娘子已回了自己院里，她的那碗敲鱼面便不能使传膳的仆妇送去，只能领派个人，见四下暂时无人可使，只得唤了如春来，又嘱咐几句，如春便点头道是。
如春拿着食盒走在半道上，却听见那廊下远远跑来一个小丫鬟，一见到是她有些惊喜道：“如春姐姐，果真是你，我正要去寻你呢。”
如春定睛一瞧不是旁人正是秋芍，便道：“不知你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秋芍道：“咱们下人的午膳有甚好吃的，都是些难吃的菜，姐姐上次为肖妈妈做的那盘子赛螃蟹，肖妈妈端去了院里，却被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金宝瞧见了，金宝姐姐问是谁做的，我只好说是你。”
秋芍从怀里拿出几枚铜板道：“你不知那些姐姐们一听便非要我拿了铜板来，央你时不时做上几碟小菜送去叫她们开胃，如春姐姐你放心，她们都是好说话的。”
那些丫鬟们正是青春年华，长身体的时候，终日聚在一起哪有不爱贪吃的，只是苦于条件有限，府上也缺个可信的人。
如此几个铜板却叫如春心里有了主意，她心知以后若要独立出去谋生，这银子断断少不得，凭她现在那三瓜两枣，还不够如意如兰抢的，以此来积攒岂不是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