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没读过书，自然不知那天道酬勤是什么意思，心里也羡慕那如春识字，盘算着日后等她有了空闲，她也要学字读书。
这二人正说着话，却见锦儿从灶门口走进来，今日也梳了个丫髻，上头还别了朵绢花，脸上涂粉抹得煞白，用口脂抹的红唇，穿了身簇新的衣衫，就算是过年都没这般打扮过，一进来便打眼的很。
众人都知晓她是周娘子的亲侄女，不过今日比试全看手上功夫，各房媳妇丫鬟里头，自认为有能力的都来了，加上如春香菱等人共有六个人，各个都觉得自己本事不差，且都晓得那锦儿手上本事一般不过有个好婶娘，心里头不服气她也没人理会她，只瞥着眼睛看她。
锦儿抿唇立在人群里头，只看着那如春香菱二人说话热络，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很。
王大娘子唤了佟庄家的媳妇寻了一块空地上，摆好了了几个锅炉，桌椅板凳，又唤丫鬟小厮开了灶房后头的库房取了食材来摆放在案几上。
府上众人只觉得新鲜，挑选灶娘这事还未有过，因此特地跑过来瞧看，把那空地早已围堵的水泄不通。就连那周娘子进来说规矩也是挤进来的，她身材圆滚，急的面色发红，脸上横肉抖三抖。
那六人站在王大娘子与刘姨母跟前，二位娘子先将六人自头到脚看了一圈，看到那香菱时，见她衣衫破旧，面上也没有脂粉，刘姨母只稍稍顿了顿目光，吓得香菱赶紧低下头去，好歹那刘姨母未说什么。
“我现如今说的话，你们可仔细听清楚，”周娘子的声音洪亮，叫在场无论外围着看的，还是候选的都能听得清楚，“按照京中选灶娘的规矩，总共两柱香时间，你们每人需得先做出一桌小席面来。”
所谓小席面，指的是宅府门户，接待家里亲戚在房中备的席面，里头必须有两道餐前小点果盘，两道下酒小盏，两道大菜，一盏汤羹，一壶饮子。那王大娘子又言南北菜系，并无规定，两道大菜必须出一道自己的拿手菜。
如春抬眸看向那案板上，见上头摆放了猪羊鸡鸭鹅，以及新鲜瓜果蔬菜，也有许多江州这边的江鲜河鲜，心里暗自除却餐前点心，饮子，总共四菜一汤羹，时间还是很紧迫的。
锦儿已得了周娘子多日的调教，对于京中这套规矩早便烂熟于心，要做哪些菜，选何样的食材已经做了许多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做，一上前趁着那众人都在谋划盘算时，先下手为强先取了那品质作为上乘的滩羊肉以及一些鲜虾海鱼等名贵食材。
这头最后面的香菱，被二房三房里头三位灶房娘子挤到了一边，剩下的不过是些肥厚猪膘肉和一些瘦鸡鸭，残枝烂叶，急的香菱差点落泪。
周娘子见锦儿手脚忙乱，不免趁着众人不备，在那锦儿耳边道：“心里头别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和我说便是，娘子爱吃鲜味，知州老爷爱吃咸味的，刘姨母不爱吃甜食，你看着办。”
锦儿得了周娘子的指导心定下来许多，她在糕点山只能做些简单口味，也不敢在这时卖弄只能燃起锅炉，拿昨夜里灶房泡好的绿豆，做个江州最常见的绿豆芝麻糕，再做一碟子豌豆黄。
见那如春锅炉还没开始烧热，手上只有些平常菜料，急的温妈妈在外头打转，转到第一位看见人家锦儿已经在剁羊肉了，只朝着如春喊道：“还不快些烧炉子！等会子人家羊肉都炖上了，你这头还在热锅子呢。”
如春却不急着动手，只取了些鲜糯米粉，加了牛乳，蒸在那锅炉上，内里用了自家酿的桃花米糟加了蜂蜜，牛乳制成了酥酪，准备糕点就做桃花软酪。
在那糯米软酪皮子蒸的空档，如春拿出自己抢到的一块羊后腿肉，再加上一块猪腰子，一条鲥鱼正准备处理，温妈妈才见了她这食材，不免心里头焦急，骂道：“天杀的，偏好的被人给抢去了，这可怎生是好。”心里只觉得那如春要输了。
锦儿那头掏出一壶羊酒来，众人都道：“这锦儿居然学会了周娘子的拿手菜，怕是要做蒸羊盏了。”这蒸羊盏鲜香味美，整个江州厨娘手艺上，只怕周娘子人第一无人敢认第二。
众人又看着二房过来比试的那媳妇，她只会做面食，众人见她做的包子宛如元宝般可爱，可惜那锅子东坡肉比起其他灶上稍有逊色。只看着摇头道：“那面食我们这江州吃的少，只怕娘子老爷不喜欢。”
又看另外二位媳妇，一位做的一手好糟卤，如今花费了许多时间在那里做糟羊蹄，一位却是佟庄家媳妇的外甥女，一看便是现挂的，做那些大菜肉菜很不在行，下酒小盏做碗东坡肉，用的还是瘦肉来蒸，周娘子看了只翻白眼，心里头嘲讽，碍于那佟庄媳妇脸色不敢作声。
第四十七章 拨霞供
如春做好其余菜品，手上掂量着那块羊肉，这肉只余下这么一块，她本意是想做山煮羊，只是见这样一小坨怕是不够塞牙缝，再看看自己手上其余的蔬菜也都是些叶子菜，也没抢到萝卜那些能炖羊肉的。
如春不免停下手上的活计，看着那羊肉思忖，到底是做煮羊肉还是炙羊肉。
温妈妈见如春做着做着居然还停下来了，吓得一颗心儿简直要蹦出来，冲着如春道：“你莫发呆呀，快些做！”
青竹也踮脚在人群里，看了半响，见锦儿排在第一个，蒸羊盏都已经上了锅蒸了，两个小点也都摆在食匣上头了，再看一旁的那几位灶娘也都有了些眉目。急的不行，回到那桌椅上，朝着二姑娘缓缓摇头，她也不看好如春。
二姑娘急的几乎要站起来，旁的人她不知道性子，定会因为她不是王大娘子亲生的姑娘，是姨娘生的姑娘怠慢她，还有谁会和如春一样同她贴心，想到这里她亦是一颗心提了起来，只默念菩萨保佑。
却闻见那头一股t子糊味，原来是佟庄家外甥女，把那东坡肉烧的过了头，糖色焦在锅底，众人都纷纷议论起来，佟庄媳妇只眼睛朝着天看装作不知。
如春再抬眸却见那跟前还有些牛肚百叶还有些牛胸口肥肉，因牛肚需先卤后炖，众厨娘嫌这些杂碎无人吃，便无人拿。
她心里头灵机一动，只取了那些牛胸口油牛百叶另从香菱那里分了一小块吊龙牛肉，自案板底下拿去了各样香料，加入锅中，又拿了大盆的辣椒来，拿牛胸口肥肉同猪油一起熬出油，加入花椒，桂皮，丁香，豆豉等等许多香料，又下鲜红辣酱，加入葱姜蒜末，熬成一锅鲜辣赤红汤底，上头撒着葱末点缀，那些羊肉，牛肉，牛肚百叶杂碎却不炖煮，只把生肉切成纸一般的薄片码在一处。
只把温妈妈看的眼睛几乎要掉到地上，众人皆都不看其他房里了，都来瞧着这如春，议论道：“温妈妈这女儿别是也得癔症了，这又是做什么？那肉也不炖也不煮，叫老爷娘子吃生的？”
那熬汤底的锅子不多时却鲜香四溢，椒麻辣味中又带着牛油醇香，闻得众人齐吸鼻子。如春又端来一方碳锅，那碳锅中间有个格挡，一头倒入那红辣汤底，一头倒入那清亮骨汤。红白分明，却被炭火烧的滚烫，众人等着她下菜，却见如春一抹额上的汗，竟是停手了。
这便是做好了？众人心里头只惊奇，更有那邹妈妈见到此景，只朝着温妈妈摆头道：“你们家这三闺女，怎么挑着这日子现眼？那生的肉端上去只怕娘子老爷就要怪罪了，像是什么样子。”
靠着如春的便是那香菱，香菱也剩最后一道大菜了，可是她手上只剩两条鲜活鳜鱼，香菱因新进才入那厨下帮忙，并不会几个大菜，侧目看着那二房灶娘也做了一条酒黄鱼，闻起来酒香四溢，鱼肉鲜嫩爽滑，正是江州这边的风味，她便也不好做蒸鱼一类的了。
如春见她急的满头大汗，只趁着无人瞧看这边时，把自己桌上的几根新鲜莲蓬放到那香菱桌上，香菱不解的朝着她瞧着，如春忍不住道：“你将这莲房截去底，剜去内瓤，把酒、豆酱、香料与那鱼儿做成内陷，再把底儿封上，外间涂上一层蜜，再用那莲子菊花菱角做汤汁，这菜叫做莲房鱼包，周娘子没做过。”
这菜府上到真少见，是如春在外头卖肉夹馍时，路过那迎云楼偶尔一瞥才见到的，见来往食客都点这道菜，如春因觉得好奇，也曾带着如意如兰去尝过，其味道鲜美带着清甜伴着莲蓬清香，那香菱得了巧计立刻便开始着手。
待两炷香燃尽时，众人也都勉勉强强端上来这些菜，院里那些小厮仆妇都被些食物的香气勾的馋虫发动，抬眸看去时，那桌上山珍海味如山，各人都拿出了看家本事，就连那赵家老太爷，老太太院里的人都忍不住过来过问。
王大娘子不好做的太过分，指派人去请那赵老太爷与赵老太太，言说要过来为几位姑娘看看人，只可惜赵老太爷不在家出门子去了，赵老太太倒是有心想来，昨日夜里嘴馋吃了一盆藕粉圆子，肚里头翻江倒海，只能作罢，心里亦是悔恨不已。
王大娘子只朝着那佟庄家媳妇颔首，意思是可以着手上菜了，佟庄家媳妇只朝着诸位厨娘道：“起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