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看向面前的令容,心里头道:“大姐姐也是远嫁,她也有自己的日子,我也想同她一样,立直了腰杆子,日后还要有出息,有体面,叫他们能记得我亲娘,逢时过节还能为她烧柱香,给她立牌位。”
“大娘子,”映意看着她,目光坚定,声音足以叫在场每个人都听见,“我愿意嫁去宋家。”
王大娘子得了她这话,心中一颗石头落地了,脸色稍缓,那高娘子则撇了撇嘴,还欲开口,却被那赵老太太制止住了,此事已成定局,那映意自己也甘愿,便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那刘姨母笑道:“果然是知上进的好孩子,不枉你嫡母疼你。那宋家是名门望姓必不会亏待你,这般好姻缘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王大娘子立刻道:“我的儿你如此懂事,你放心,自此你便是我名下的好姑娘,无论是体面尊荣,还是陪房奴才,我定不会少你,只挑着好的与你。”在场众人皆知,这话也不过是场面话,她待那映意再好如何能与大姑娘四姑娘相比。
如此说了半日,那袁娘子高娘子见王大娘子高兴,碍于刘姨母也在房中,便不好再多言。
过了四五日,那王大娘子果然寻了官媒上门,让她与那齐宋二家各回复信儿过去,又取了几两银子打发那官媒去了。齐宋二家得了信,自然欢喜,也张罗起来,特别是那齐家,竟不知觉间落了这般好处,只笑的合不拢嘴。
如春因身上有伤将养了数日才能下地,心里头因记挂那温妈妈所言之事,才将好一些便自己跑到那灶房里头蒸了一碟子豌豆黄,另加一盘子酱牛肉提了来二姑娘院里。
正巧那二姑娘还在午睡并未起身,只有青竹一人在那廊下坐着绣花。如春探头过去瞧看时,只见她绣的是一朵牡丹花,已经要完工了,在用那黄线绣着花蕊,如春见状在她背后轻轻一拍,到真把那青竹吓得一跳。
青竹本一脸惊怒的扭头,一见是如春倒登时眉开眼笑起来道:“原来是你,我听说你被大娘子责罚了,只是这些时日,姑娘屋里头还有许多事,我倒没工夫去瞧你。”
如春从盒子里拿出一块豌豆黄,塞到那青竹嘴边,青竹轻咬一口,那糕点入口即化,满嘴都是豌豆清甜之味,如春又在那里头放了些许的蜂蜜,清爽不腻口,青竹不免赞道:“好些天了,日日都是那刘嫂子做的吃食,她就爱做那几样省事,还得是你的手艺,这几日就连姑娘都问你。”
提起这些,那如春才说起来意道:“我听人说姑娘的婚事定了,只等着议亲的郎君家里头派人来纳彩,听说定的是那青川宋家?”
青竹收起那绣品,朝着如春笑道:“可不是,咱们姑娘也算是菩萨保佑,那宋家听说是个气派体面人家,世辈都是读书人家,想来姑娘嫁去也不会吃苦。到时候你我一处作伴,岂不是天天能吃到你的豌豆黄?”
如春心里头藏着温妈妈那些言语,有些担忧,只朝着那青竹道:“青竹姐姐,你们只觉这门亲事好么?”
如春心里王大娘子房中这三位姑娘,大姑娘生来尊贵,目下无尘,叫人难以亲近,自然眼里也不会把丫鬟仆从当人看,四姑娘娇生惯养,言行肆意,房中丫鬟各个张牙舞爪伶俐性格,只有二姑娘这处,她待人真心,是个善良姑娘,她在家思来想去,还是想同那二姑娘言说一番。
那青竹见她支支吾吾,似是有话要说,忙问如春到底心里是不是藏着事儿,谁知那如春并不同她说,只求她能带去见了那二姑娘。
如春只是觉得,那宋家的事,不过她自己道听途说,到底没个真切,她不好叫人知道了,只能同那二姑娘言语。
青竹无法只得等那二姑娘醒了,朝着二姑娘道:“姑娘,灶房里头如春给您送糕点来了,说要进来给您请安。”
映意自然欢喜,先前她这里被府上众多丫鬟嫌弃冷眼相待的时候,众人避她不及,只有那如春同青竹说了,她想要来她房里做陪房,她心里早把如春当做自己人来看待。
青竹出来只朝着那如春招手道:“如春,姑娘喊你进来。”
如春进去,瞧见那映意的房里,只见房中所摆设之物样样简单,映意只背对着她,正对镜梳洗,如春朝着那映意欠了欠身,映意不免问她道:“近日怎么不见你来送糕点?”
方才道:“我近日被娘子罚了,几日未起床,还没来得及恭喜姑娘。”
那映意面上一红,带了些娇羞,正在往唇上抹胭脂,朝着那如春道:“难为你还有这心思,专门跑过来同我道喜。”一面唤那青竹开柜子,赏了如春几枚铜板,如春得了赏赐,只同那二姑娘道谢,却也不走。
二姑娘透过镜子瞧那如春,立在那处。面色涨的通红,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心里有些生疑,便唤那青竹道:"你去端碗金丝枣蜜茶来,我这喉咙睡久了有些发干。"青竹抬眸瞧了瞧那如春便去了。
那如春这才开口,心里也是踌躇,但是唯恐这事不说毁了那映意半生,也不敢说那宋家坏话教映意伤心。
只朝着那映意问道:“奴婢只是好奇,想来问问姑娘那宋家未曾知根知底,姑娘便不怕那宋家郎君不似传言中那般好么?这话本不该我问,惹得姑娘烦忧……只是不问,我亦不想姑娘稀里糊涂便嫁去了那处。”
第四十五章 姜香梅子
那映意放下手上的梳子,问道:“如春,我知道你阿娘在大娘子屋里,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话?”
如春不妨她这般直接了当的说出来,只口中那些言语只哽在喉咙处,也不忍心告诉她,只缓缓点头道:“姑娘,那宋家并非良人,并不值当姑娘托付终身”。
却不想映意只看着镜中的自己,轻笑一声,自嘲道;"什么值当不值当,你瞧瞧我,我不过中人之姿,出身相貌哪一样都是平平,那宋家那么好的姻缘落到我头上,人人都只觉得我运气好,走了大运。"
“你那些话不说我心里也知道,”映意回过头来看她,“天底下没有那等好事,就算有也不会落到我头上。”
如春还想说什么,那映意却抢先道:“如春你是好姑娘,你心里为我着想才想着来告知我,但是我总算等到了一个人能救我出这囚笼,带我去有另一番天地,我如何能放手?”
“姑娘想自在,想体面,皆都可以,可是姑娘不该,把自己所有的希望,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如春劝道,“只怕姑娘到时,黄粱梦醒,再难回头。”
那映意却摇头道:“你莫要劝我了,想他也是人,这世上总有真心换真心,总有能捂化了的冰块。”
如此,如春便知无话可说,她也只是想来告知那映意所知的话,她也晓得,在这些娘子小姐心里,夫为妻纲,除却依附男子,平生并无其他指望,就连王大娘子那般能干外强的人,也终究摆脱不了被困守在这四方天地里,为夫婿铺路,为子女谋划,终其一生。
如t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也只能点到即止,朝着映意真心实意道:“姑娘既选好了路,我只望姑娘日后顺心遂意,所愿必得。”
如春言罢,从那二姑娘院里头出来时,瞧见外间的天色已晚,朦胧夜色透着雕花窗,一切显得如此寂静,如春忍不住回头看着那一方院落,看见那些宅院里层层叠叠勾翘的屋檐,在暮霭之色中越发显得森然,原来在这样一方天地间,无论是谁,命运永远被握在世俗纲常以内,在这处期望自由不过是梨云梦远。
青竹自那游廊间快步追上如春,一步作两步到如春跟前,一把握住那如春的手,方才她在外间已经听到了大概。
青竹只朝着那如春急切道:“如春,你心里莫觉得姑娘傻,她亦有她的难处,你不知晓姑娘在这府上,只恨命苦,现如今有这样的好的一桩婚事,人人都艳羡高看她,就连已经故去的小娘,也可以移了牌位进祠堂……”
如春叹息道:"青竹姐姐,我并不觉得姑娘痴傻,我只是想姑娘能想的开些,这世上任何事情,无论是体面,尊荣,其实都没有她自个重要,只要她自己觉得日子顺意,过得开心便好。"
那青竹不免又问:“你还会与我们一同去青川么?我知晓你的本事,还有你阿娘阿爹都是府上的家生子,你如果实在不愿意去,你可以在江州继续过你自己的日子。”
如春却笑道:“姐姐未免太过看轻于我的信义,我既答应了姑娘来她跟前伺候,我怎可在这时抛下姑娘去?如若我真想离了姑娘另寻他路,我何苦在此时来告知姑娘这些事。”
其实如春这些时日也想过,是不是另寻他路,不过挣扎数日,一来现如今手上银钱还没攒够为那温妈妈一家子赎身,再者,她已是打定了主意日后要赎身,摆脱奴籍的,比起那二姑娘这般初生牛犊,王大娘子同着她那两个姑娘可难办多了,青川不过是路程稍远些而已,有什么所谓。
何不如在此时同那二姑娘现个主仆恩情,日后来路也平顺些,那青竹一听果然惊叹那如春的衷心,同她告别之后便自去同那二姑娘言说了一番,二姑娘不禁感念道:“似你们这般衷心的,也算少了,日后好处少不了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