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里的熏香也不知是个什么味道,气味忒浓烈,才一进那厅内只觉得迷的眼睛都有些发红,那赵老太太坐在堂前,穿着一身枣红暗花如意纹掐牙褙子,坐在那酸枝木软塌上。
赵老太太手旁坐着位娘子,生的柳秀,打扮素净,只不过眉目弯弯朝下,生的似有些苦相,穿个藕荷色软罗褙子,内搭月白短襦。
刘姨母见她面上看着有些寡言清高,梳妆打扮见客时都如此寡淡,便知那定是那二房袁娘子。
赵老太太还未来得及开口,有小丫头来为刘姨母引座,那刘姨母先给那赵老太太行礼道:“给老祖宗请安了,本该今日一来应来见过老祖宗的,不过来时舟车劳顿,面上凌乱不成样子,特地梳洗打扮来才来。”
那赵老太太本不喜那王大娘子,连带着对刘姨母没什么待见,却不想灯下看她,脸上喜色盈盈,眉飞色舞,一来就先请安问好,再看她后头跟着的丫鬟手上拿的礼物堆的如山高,立在那处都快瞧不见那丫头头毛顶了,心里头登时欢喜起来。
赵老太太不免道:“姨奶奶说的哪里话,我们家哪里就计较这些子虚礼,不似那起子刻薄人家,你远道而来,本就该好生歇着。”言罢,那目光只在那些礼物上头打转,面上的褶子都少掉了几分“来就来了,姨奶奶还带着这些礼物来,倒显得生分了。”
嘴上虽这般说,语气里的热络却藏不住。旁边的袁娘子见老太太神色缓和,也跟着欠了欠身,朝着刘姨母略一点头,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没多言语。
刘姨母却笑道:“娘子瞧着肤白,也不知用了什么香粉,竟如此清雅,倒叫人眼前一亮。”
那袁娘子自来在赵老太太跟前便是个透明空气般的人,比着那王大娘子的强势,高娘子的高调,她向来比他们不过,心里只觉得她们满身铜臭,只做不屑。现如今被那刘姨母夸赞,当下也展开了笑颜道:“这是我惯用的香粉,里头加了栀子花,姨奶奶若是喜欢我差人送去姨奶奶院里。”
刘姨母颔首道:“娘子客气了,我不好夺娘子所爱,也给娘子带了些薄礼,等会子送去娘子院里,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这边才说这话,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人声道:“原是我来的迟了,给姨奶奶赔礼了。”
众人闻声望过去,却是那高娘子带着笑意从那门口缓缓而入,那令容与那映意跟在她脚后一道来了,也是赶巧在门口遇上了。
今日那高娘子也是第一日见王大娘子娘家人,自然不能落下风,周身珠光宝气,衬得她容光焕发,只朝着那刘姨母抬眸打量了些许。
高娘子走到那刘姨母跟前福了福身子,方道:“姨母远道而来,本该我早些来陪,只是前头同老爷说些家务事耽搁了,倒叫姨母先到了。”
刘姨母忙起身相扶:“娘子说的哪里话,我也是刚到,正同老祖宗和袁娘子说话呢。”她同袁娘子说话热络些许,却同这高娘子不过神色冷淡,叫人有些琢磨不透。
令容与映意规规矩矩上前行礼,唤了“祖母”“姨母”“袁伯母”,声音清清脆脆。赵老太太见了,脸上笑意更浓,摆手让她们起身:“快坐下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刘姨母隔着小几看着令容,见令容立在那跟前声音温婉柔和,目光沉静,很有那大家风范,只朝着那王大娘子示意了眼神已表示她心里对那令容的喜爱。
再看那映意,身形瘦小,一双柳叶眉微蹙,有些不知所措,刘姨母便主动道:“二位丫头如今也是亭亭玉立,是大姑娘了,瞧这眉目都是一样的清秀,我看了好不欢喜。”一面说着便要人送了二位一对红珊瑚珠串。
众人见着那珊瑚手串的成色,都是识货的人,都知是稀罕物,只是她送给那令容还能理解,如何能送那映意。
心里头只一些惊讶,到底也没人说,那王大娘子道人都到齐了,让底下可以传了餐前果点来,稍后便可传膳了。
待那桃夭翠岚等人帮忙着将酥油泡螺,海棠酥,各色蜜饯,甜芙蓉燕窝传上来时,那王大娘子开口朝着众人道:“今日既然诸位婶娘都在,那也不必多费功夫了,有一样事想告知老太太一声。”
赵老太太拿小勺子挖那芙蓉燕窝吃,听闻这话不免抬头来看着那王大娘子道:“大郎媳妇有话便言就是。”
王大娘子道:“映意议亲之事耽误了太久,唯恐拖着外间传言不好听,也请了那各家娘子郎君来府上,我和老爷商议了这许多日,终于有了些许眉目,正巧映意也在这里,我便一齐说了。”
“映意的婚事,定下了青川青川宋家,”王大娘子的声音缓缓而出,却叫众人都变了脸色,“这也是我同她父亲商议的。”
“青川宋家?”坐在下方的映意抬起一张小脸儿看向那王大娘子,只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一般,那青川宋家有多么显赫的名声,这桩婚事便能落到她这里。
赵老太太立刻便问道:“那你的四姑娘呢?她的婚事也定了?”
王大娘子道:“雅章性格跳脱,素日里娇惯了,我同她父亲想的一样,还是教她留在我们身边,能看着她些才好,因此定了通判齐家。”
“至于那宋家,”王大娘子垂下目光只看着那已经呆坐在跟前的映意,“我会把映意收到我的房中,从此以后她便是我的嫡出女儿,她的嫁妆我也会添置些许,陪房丫鬟仆妇的挑选我亦亲力亲为。”
众人愣了半日,心里头只纳闷,那明眼人都知晓那宋家门楣好,这样好的婚事,王大娘子如何有这样的好心又是认下做嫡女,又是添置嫁妆,非要把好姻缘让给那映意。
“我现下当着你们的面只问那映意,”王大娘子的声音逐渐变得沉重些许,“你可愿意?”
第四十四章 豌豆黄
那映意抬眸看着眼前的王大娘子心里头百转千回,指尖握着的筷子不经意的抖动。
心里头半喜半忧,喜的是她终于可以远离这处了,可以脱离出赵府,过上自己的日子了,忧的是那王大娘子如何在此时这般好心,难道真的只为把那四姑娘留在身边?
往日但凡好的东西她都留不住,那么这一次,这桩婚事到底是好是坏。
“映意还是个孩儿,”那赵老太太也摸不清那王大娘子话中到底是何意思,但是瞧着她给的那些好处,赵老太太心中不信她竟真对那映意有那般好意,哪个做娘亲的不把好的留给自己个姑娘,反而统统给了那姨娘生的,“你问她做甚?”
一旁的高娘子也道:“莫不是大嫂亲眼瞧见了那齐家小郎君,很是满意,想把那千里之外不知美丑的宋家让给映意吧,这话传出去了让人家可怎么想?”
她这话说的尖锐,听的王大娘子眉头一皱,才要反驳,却不想一旁的刘姨母却朝着那映意招手,让那映意到跟前来。
映意听着诸人的话,只觉得这家里头似乎自她知事起便一直是这般,从来未有变过。 人人都打着为她好的幌子,拿她作筏子来制衡嫡母,她像是个说法,像是个由头,唯独不像个人。
“这姑娘生的清秀,只是身子骨有些单薄了,”映意走到那刘姨母跟前,刘姨母看着她,目光中透着柔和与怜惜,伸手握住她的腕儿,“可怜见的,只听说这丫头的亲生娘去的早,见你如今已是大姑娘了想来该是很欣慰。”
“姨母瞧见你,便想起家中的几位姑娘,只把你当我身上掉的肉一般,我疼惜你没有亲娘照看的不易,想若日后过的体面只怕她泉下有知,心里也高兴,”刘姨母轻声细语的同她道,说的那映意眼圈竟发红t,原也是想到了她那短命的亲娘了,“这婚嫁一事,自古都是父母做主,媒妁之言……你父亲母亲都是一个意思,但是我见你还小,不免唠叨几句。”
言罢那刘姨母亦朝着上头的赵老太太,几位娘子道:“我说的是我一些本心话,这本是府上家事,老祖宗不要嫌我话多便是。”
赵老太太心里只觉得这刘姨母面上含笑,待人接物都客客气气,只把她当做好人,便笑道:“姨奶奶说的哪里话,有话便请直言罢。”
刘姨母方才握住那映意的手,烛光下的刘姨母眉目含笑,目光柔和,手上更是温暖非常,她只朝着那映意道“这婆家无论离得远,离得近,日子终归是自己过。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寻常人家,一切都得与郎君好好去经营,才有来日,才有盼头吗,最重要的是有了体面,有了尊贵,方才能叫人人都高看你,尊重爱惜你。”
这话隐隐约约给了那映意希望,她就是痛苦于现如今的赵府这滩泥潭里头,深恐离了这处,去了无论是齐家还是宋家,照样人人把她当空气,当玩物,那岂不是又是一方泥潭,她也想有人爱她怜惜她,把她当家人。还有她阿娘,阿娘一辈子就是个姨娘,死了除了被人嘴上惦念几句,还会被谁记得。
“和郎君一起去经营自己个的日子。”当下只觉得头脑里头竟开始盘旋出这句话来,自己个的日子,这句话似是给她下了蛊,如果在江州,在齐家,在柳家,那远不如宋家的门楣高,一辈子只怕与赵府上脱不开关系,永远走不出这宅门,一辈子被赵府诸人压着难以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