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娘子罚她在院里太阳底下站一日，这本不是算什么体罚，只是院里人来人往，叫人看着她知晓她是因为犯懒，脸上如何挂的住，只酸溜溜道：“我当值晚些怎么了？我听说大姑娘院里，个个穿金戴银……”
周娘子怒斥道："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也配拿姑娘跟前的人比？今日就罚你把后院的柴火全劈了，米臼舂满，天黑前做不完，仔细你的皮！"
正说这话，抬眸却又见那锦儿打着帘子自那门里头出来，手上端着一盏自己才做好的蒸羊盏，那香味一闻便知是下了功夫，虽比不过周娘子手艺，却也有了七八分相似。秋莲越加眼红，只朝着那周娘子道：“娘子偏心，这院里的人都知晓！那些个私房菜方，拿手的技巧只教给锦儿如春，平日里只挑着我的错处！只把我当杂役用，把我同香菱那低贱丫头一般看待。”
周娘子气的瞪大眼睛，天老爷，那是她自己的手艺，她爱传谁便传谁，还被她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说嘴了。
“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周娘子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锦儿如春凭的是手上的本事，人家熬半夜学手艺的时候，你在做什么？躲在房里偷懒睡觉！还敢说我偏心？给你三分颜色你倒想开染坊了！”
“你不是说我偏心那如春锦儿，好，”周娘子气道，“我治不住你我白活这些年，别说如春锦儿，就你那手艺，香菱一个杂役丫头都比你做得好，你若不信，明日正巧老太太房里翠岚姑娘托了灶房做一桌下席，那荤菜交由你们二人各做一道，看看谁高谁低！”
第三十三章 虾籽阳春面
那秋莲本就是不满周娘子偏袒，从来只觉得自己不过是运气不好，没个施展的时候，就算是如春锦儿，她同她们二人相比也是绰绰有余。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面，周娘子如此羞辱她，令她臊的发慌，心里头又惦记着早日出头，叫人都高看她一眼，自然道：“娘子既如此小瞧我，把我同香菱那等子人作比，我如何不成？”
周娘子侧目再看那香菱，香菱有些不自信，当下还不敢应，那周娘子心中了然，只道：“明日你们无论哪个好些，我只应你们一句，日后无论是大姑娘二姑娘四姑娘选陪房，你们二人之中，谁有本事，我先去同娘子举荐谁。”
这下可叫那秋莲香菱二人目光炯炯，在灶房里熬到现在，不都是为了奔前程，就算当不上姑娘房中那一等的位置，其余四姑娘二姑娘房中，也算是个前程，这般机会，在这灶房里熬上一辈子指不定都没有。
香菱与那秋莲二人，听闻此话过后，秋莲只觉得大展身手的机会到了，那香菱只觉得心里头战战不得安生，待这日下值，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那香菱还在灶下。
如春往常便是最后一个走，只留下来陪她左右，那香菱环顾四周到底没了人在，才同如春道：“如春，我实在不敢同那秋莲作比，她有她阿爹阿娘在府上，还有在大姑娘院里的秋芍妹妹，我何样的人，我还敢与她比？我还是明日回了那周娘子，我也不奢求去姑娘房里了。”
如春却一面收拾那厨房里头的物件，一面劝慰她道：“这灶房里头的本事，向来只问那锅勺，哪里就要问人家出身，问人家爹娘在哪里？香菱，你要回了周娘子我也不拦你，但是你甘心放过这次机会，在灶房里劈柴舂米一辈子么？”
“我……”香菱抿唇，目光却坚定了许多，她是吃过苦的受过难的人，“当上了姑娘院的人，这辈子是不是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如春却道：“不是当上姑娘院里的人就不会了，是你有了本事，能靠得住自己了，你这辈子便不会挨饿了。”
“靠自己？”香菱只愣在原处，外间的夕阳余晖还未散尽，只落在她眼前的锅炉之上，锅炉里头还有未熄灭的炭火红星子，她想起当年被拐子卖来卖去的日子，寒冬腊月里缩在破庙角落，连块热窝头都求不到；又想起刚进府时，在洗衣房被婆子们支使着搓冻冰的衣裳，手背裂得像老树皮，这样的日子如同梦魇，其中的辛酸苦楚一辈子都不敢忘。
她心道：“既是吃了的苦，那便不能白白吃了苦。”
“明日卯时就得起身备料，”如春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你烙的桂花糕，连娘子院里的徐妈妈都夸过；上次给四姑娘炖的冰糖雪梨，姑娘不也说比外头买的爽口？这些难t道是秋莲能比的？”
香菱听她这般言语，心里头顿时有了波澜，不肯再去回那周娘子了。如春又道：“明日娘子要你们做的是那翠岚姑娘因过生辰，给老太太院里婆子丫鬟的下席面，那倒也算好做。她们日日在老太太屋里，老太太口味重，油水足，秋莲那般心性自然挑着荤菜下手，你明日可做些精致清爽菜色，这样他们吃多了油荤再尝你的小菜，那滋味比平日里吃更好。”
那秋莲在院里晒了一日的太阳，回家之后只觉得满面的皮都有些发热，一进下人房里迎面便撞上了她阿娘，邹妈妈在后院负责那些草木养护，如何听不到她今日在灶房的事。
瞧见她便气得脸通红，骂道：“家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还敢顶撞那周娘子，你好大面皮！”
那秋莲只冷哼一声，却不理会她，只道：“明日你就等我的消息，保准教你知道这家里不光有那秋芍，我也是个相当的人物。”
到了第二日，果然，周娘子将菜料都命人洗好，摆放好了，就等着那秋莲与香菱前来选，香菱这还是第一次掌勺，平日里就顾着给如春打下手了，面对那么些蔬菜瓜果，各色肉类，一时之间还是犹豫了。
那秋莲白了她一眼，几步抢到案前，伸手就把那一大块肘子揽到自己跟前，又抓了把油汪汪的红曲米，心里头道："下席面要的就是个实在，我看就该做那红烧肘子，再配一海碗肥鸡炖笋，保准婆子们吃着满嘴流油，谁不夸句实在！"
言罢只抡起剁刀咚咚剁着肘子，震得旁边碗筷都作响，她瞄了一眼香菱，却见香菱对着一堆白菜发愣，只嗤笑一声：“你果真是小家子气，这辈子只配切白菜罢。”
香菱只当作耳旁风并不理会，端出一碗早上挑着灯同如春一道剥好的鲜虾籽，取了一把虾干，拿黄酒泡软，又从那桌上挑出最鲜嫩脆甜的菜心，走到那几上开始和面，不多时已擀出一把细面。
香菱拿灶上的锅里添了姜丝蒜末爆香，加了虾子，听如春的话用了最小的火候慢慢煸炒，不多时那虾子鲜香缓慢飘散出来。待那面煮好，又倒入清鸡汤做汤底，将虾籽酱油浇头铺上，切上葱花，淋上香油，如此便算完工，那面条纤细如发看着便鲜美又清爽。
香菱没做过大菜，平日里只打下手，从前家里日子难也不见荤腥，她心想，还是如春说的对，她做这般小菜拿手那便做碗小菜，有的时候别看小菜不起眼，味道可远比大菜更好更馋人。
那秋莲已经给那大肘子上头抹红曲，见她原是做虾籽阳春面，只觉得好笑，又往那炖肥鸡的锅里放了整整两勺油。
香菱又取了松子，就看初春野菜正当时，又取了马兰头混着菜心剁碎，一面油炸了松子，又做了翡翠烧卖。
灶上的铁锅烧得冒了热气，她将翡翠烧卖一个个摆进去，小火慢慢蒸着。面皮边缘渐渐鼓起，透出淡淡的碧色，虾籽的鲜气混着菜心的清香，丝丝缕缕地漫出来，竟比秋莲那边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更勾人。
如此热火朝天了半日，待那老太太房里头两个婆子来端菜，秋莲赶紧把自己的大肘子移到跟前，只是那两婆子瞧着有些皱眉头，翠岚与周娘子说好的席面，周娘子自己炖了一锅肥鸭炖茶树菇子，又有一盆东坡肉，一盘子卤老鹅，那大肘子看着倒是色香味不差，就是那底下一瞧竟是满满小半盆油底，再掀开那肥鸡炖笋，上头不见冒热气，一勺子挖到底才见汤料其余全是油水。
那两个婆子当着周娘子的面不好做声，背地里只道：“是够油，就是腻的慌，院子里都是上了年纪的，肠胃哪里克化得了。”
再见那香菱倒端出那碗虾籽阳春面汤色清亮，虾籽泛着细碎的光鲜得舌头都要化了，面细如银发根根分明，又端出一筛翡翠烧卖，月白皮面透着内里青绿，丝丝冒着的热气里传来野菜独有的草木香。
“那烧卖做得巧，”那婆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用了那么多油荤，正该来口这个解腻，比那肘子合口多了。”
如此二人便端走了食匣，灶房本已到了下值的点，各院里的晚膳已都伺候着结束，众人因记挂着那秋莲与香菱的事，故都没有走都等着瞧看那翠岚席面如何说。
不多时，果然见照旧是那二位婆子送食匣回，众人皆都挤上前来瞧看，却见那食匣之内，旁的菜都吃的干净，唯独那红皮肘子与那肥鸡炖笋没动几口，照样原原本本送回来了。
秋莲气急又打开那旁的食匣却见那香菱那汤碗居然连汤底都不剩了，那翡翠烧卖更是一个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