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甜鲜味传出去好远,下人房里几位姑娘们都伸头看着,家里日子过的穷苦,白糖也是稀罕物,平日里姑娘们贪嘴只想吃个甜的。
秋芍自那屋里头出来,里头她阿娘说话带了显摆,让她有些不舒服,只倚在那灶房门口同如春闲聊几句,如兰自那窗前也探出半个脑袋来同她说话。
“你这身衣裳,”如兰心里头好羡慕,一般小姐房中丫鬟,分屋内屋外的,屋内是她近身伺候的,屋外便是院里的洒扫那些杂活,如兰是梳头丫鬟自然也是在屋内伺候,但是四姑娘跟前还有那词菊,金珠两位大丫鬟,那些好东西总先就着他们二人,怎么分也分不到她,“这似乎还是花平罗的,看着不像旧物,倒还像去年新作的。”
“如兰姐姐好眼力,大娘子那头有什么好的,先给了大姑娘,”秋芍眉梢眼角都有些笑意道,原先她在二姑娘院里当下等丫头,诸人都不把她当人,可劲的作践她,“大姑娘前些天喊金珠姐姐为她翻库房,倒翻出了这件衣裳,她不喜欢这般嫩绿色,也不喜欢上头的缠枝纹,因此给了底下,本不应该给我,那金珠姐姐见我穿的衣裳颜色不好看,所以才开了口。”
那如兰叹口气,道:“四姑娘屋里没这般好,而且那词菊厉害非常,整日里折麽小丫头,也时不时使唤我,哪里就有大姑娘身边的金珠姑娘仁厚。”
如此说来,只觉得那大姑娘身边万般好,如春焖好了那豆腐,只为二人盛上一碗,那豆腐煎外脆里嫩,桂花香味满口,带着甜醋酱滋味。因秋芍赞道:“如春,你这手艺太好了,都快赶得上外间酒楼的手艺了,日后定能被大娘子选上,你我也能在一处做事。”
屋里头,却叫邹妈妈听到这话,只把眼看着靠在榻上,下值回来什么也不干也秋莲道:“你瞧瞧人家,你再瞧瞧你,现如今你阿妹也要去大姑娘房中挣前程了,隔壁如春怕也要被选上,你和人家一齐在灶下,怎么偏你没学会什么本事。”
秋莲却翻了身继续睡,口中含糊道:“他们这算什么体面?那灶上周娘子是个势利眼,总不肯好好教我,就晓得让我同香菱一起干些粗活。”
第三十二章 玉糁羹
邹妈妈只皱起眉头看她,那秋莲自先前被词菊泼了一身屎尿过后,总觉好似变了个人,原先多勤快的,现如今成日里懒在床上,别说灶房的锅炉,就连自家里的都懒得烧了。
“原本费了好些劲把你塞进灶房里头去,”邹妈妈叹息道,“也不想你有多大的本事,能比得过隔壁的如春丫头,你只稍稍学个手艺,能似她一起出门卖个小食,赚几个钱贴补家中便可,谁知你是这般烂泥扶不上墙。”
邹妈妈叨叨言语,那秋莲只作没听见,拿着那被子蒙着头,照旧闭着眼睛,待那秋芍吃完那碗蜜渍豆腐回来过后,听她阿娘又在数落她阿姐,略有打抱不平道:“阿娘,你也别说阿姐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阿姐如若实在不想去宅子里头争破头,你何苦为难她?”
那邹妈妈如今心里眼里唯独这秋芍一位香饽饽,只笑眯了眼睛道:“你这般心疼你阿姐,果真是好阿妹,好女儿。”
谁知那秋莲躺在那榻上心里头并不感念那秋芍,暗道:“谁要你的好心意,你不过是得了便宜,命好些,就你那三脚猫的针法,走了大运被娘子瞧上。故意在阿娘跟前,为我说话,背地里不知道如何编排我呢。”
那秋芍见邹妈妈一人在灶上忙的不行,里头秋莲只管躺着,便脱下了前日里的新衣裳,挽起袖子到灶里帮她阿娘。
那秋莲抬眸正好瞧见那衣裳,烛光下那衣裳颜色显得越发翠绿,她忍不住伸手摸上去,只觉得那布料光滑柔软,那缠枝纹的样式也叫她喜欢。
再瞧瞧自己,油头垢面,粗布的衣裙上头还打着补丁,邹妈妈偏心从不让她穿新衣,只能捡着旁人家的旧衣给她,心里头越发羡慕,只趁着没人时,穿了那衣衫走到家里那许久未请小工来磨的混沌铜镜前左右摇摆。
烛光映着衣料上的缠枝纹,倒比白日里瞧着更显精致。她抬手抚过领口,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又酸又痒——一个爹娘养的,凭什么那秋芍就有如此好运?
她端详着自己的面容,发觉那镜中的自己越发不像自己,竟好似穿着锦衣华服,耳畔明珠,面上胭脂粉嫩如桃花,垂眸看着一屋子的仆妇跪在地上伺候她,再定睛一瞧就连隔壁的如春也恭恭敬敬端着一盘子珍馐跪在她脚边,当主子的滋味果真如此好。
正瞧的入神,突然听见帘外传来那秋芍的声音,似乎在喊她阿哥回来吃饭了,吓得秋莲立刻脱了那衣裳,放在榻上。
秋芍打起帘子,她可没如春那般好手艺,见家中还剩几根萝卜,只能把萝卜捣碎了,加了些许清泉水炖煮,做出一锅玉糁羹,又因赵府上趁着二月二,灶房里做了许多春饼与猪头肉,皆都分食给了底下人。
如此又切了一盘白切猪头肉,配着蒜子蘸料吃,也算得上有了油荤。
秋芍忙活半响,只觉得背后都t被汗浸透了,待摆放好碗筷,那秋莲便起了身,先夹了一筷子猪头肉,道:“周娘子今日还做了许多撑腰糕,总不叫我带些回来,只把好的留给那锦儿和如春。”
那秋芍边给她盛玉糁羹,一面道:“那灶上活儿重,她们二人近来吃力,周娘子偏爱她们二人也是有的。”
那秋莲撇嘴,并不认可她说的话,只细细打量那秋莲,见那秋莲自从去了大姑娘房里头皮相也养得好了,腰杆子也挺直了,从前对她呼来呵斥的肖婆子都待她客气了。
秋莲心里有了算计,待夜里用完膳食,那秋芍起身要收拾,秋莲却一改常态,一把按住那秋芍的肩道:“你白日里在大姑娘房里头做事劳累了,哪里能回家之后又叫你干这干那。”
那一旁的邹四剔着牙笑道:“太阳打西边出了,你还能如此体谅人了。”
那秋莲只不理会他,又是收拾小几,刷洗碗筷,忙的不迭,待到了夜里,等众人都歇下了,秋芍还在等下打着璎珞,还为那秋芍端来了一盆温热水,说是让秋芍泡脚的。
她这番做法倒叫秋芍不好意思起来了,连忙接过那盆水、朝着秋莲道:“阿姐这是干什么?你我姐妹之间何须这般?”
“我瞧着你最近在大姑娘院里活计变多了,心里头心疼你呢。”秋莲一面为她疏散了发髻,一面又为她铺好了床榻,“阿娘说的没错,我从前不知事,总拿言语奚落你呢。”
那秋芍只让她果真心里头愧疚了,姊妹之间,一个爹娘生的,哪有什么见气的,只道:“阿姐快些歇息吧,明日还要上值呢,我这里并不要你如此这般。”
如此二人便歇下来,那秋莲第二日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她倒是不急,在家里又是梳了光溜溜的发髻,别上几朵绢花,慢慢的穿了衣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估摸着晨光只怕要耽误了传早膳,这才来了灶房。
香菱早便已经劈好柴,只剩下那米未舂,谁想那秋莲来了只在那院里随意兜转一圈,绕着那米臼跑,把手抄在背后竟是动也不动,寻到一处太阳照着的地处,眯着眼睛打盹。
气的香菱红了眼,这舂米劈柴两样活周娘子早便交由给他们二人,秋莲如此使唤不动,香菱一人干了两个人的活,怎么忙的过来。只可惜那香菱在府上无爹无娘,哪里敢上前去同她理论,只能咬牙默默的干了。
如春看着传膳的几位丫鬟提走了各房的食匣,这才来了院里,看见那香菱又是劈柴又是舂米,便朝着香菱道:“怎么唯独只见你一人?”
那香菱红着眼,只朝着那太阳底下正微微打起了鼾声的秋莲指了指,如春心下了然,当场便对着那香菱道:“你们同样都是灶房里头干杂事的,你日日这般让着她,长此以往何时是个头,这事我带你去寻周娘子。”
如春带着那香菱来了周娘子跟前,周娘子早便厌恶那秋莲,听如春与香菱说了来意,只一口气跑到那廊下,一把拉起那秋莲来。
秋莲还在太阳底下做美梦,猛然惊醒,见到不是旁人却是那周娘子,周娘子脸上横肉一抖,圆眼一瞪,吓得她抖三抖。
“好个懒骨头,今日又睡迟了不算,”周娘子声音之大叫整个院里的人都瞧见了,“日头都晒屁股了还在这挺尸,当灶房是你家炕头不成。”
秋莲被拽得一个踉跄,慌忙挣了挣,却哪里敌得过周娘子常年掌勺练出的力气,只能哭丧着脸道:“娘子饶了我这遭罢,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只是昨夜没歇好,才有些吃力,还请娘子可怜我。”
那周娘子冷笑一声:“没歇好?你瞧着同你一般大的如春香菱锦儿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你是天生的懒货,可怜你阿娘一心还指望着你呢,你不是爱晒太阳么?今儿便在这里晒到日头落了才算好!”
满院的媳妇婆子都只把眼睛看着那秋莲,臊得秋莲面上一阵紫一阵红,手指紧握那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再看那如春香菱二人立在周娘子背后,心知是她们二人背后捣鼓,心里头恨道:“待我成了管事,成了一等丫鬟,第一件事便是要她们二人来为我倒夜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