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汗流浃背之际,只觉得耳后猛然传来一句:“这不是春老板么?”
她一回头,正对上宋循双眸,里头倒映着这寺中紫烟缭绰,也倒映着她的模样,他竟还站在原地未动,青衫下摆被风拂起一角。
“你跑什么?”宋循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在她汗湿的额发和泛红的脸颊上顿了顿,“方才寺中走水,你倒是比谁都慌。”
宋玉自一旁探出个脑袋,好奇的看着她:“你在寻你阿娘么?这寺中走水,不知情况如何,春老板也要早些去寻你阿娘。”
如春一口气缓过来,急道:“不是走水,这烟是我熏的,我原本就是想要引了你们过来,告诉你,这寺里头有你的仇家……要往你这里寻仇!就在前山门处,藏了人手。”
正说这话,混乱之中,突然背后遭人一撞,原是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如春差点没站稳,还是那宋循扶住。
那商贩只一脸惭愧道:“挑着担子行走不便,还望公子姑娘见谅。”那时快,如春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那商贩怀中掏出匕首一把,中冲着那宋循而去。
那寒光来的果真又急又快,如春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腰间被那宋循搂住往旁一闪,竟回旋躲开了那人。
“二爷!”宋玉惊呼一声,他快的好似一阵风,顷刻间便拔出剑来,身形如鹤,白衫翻飞之间,隔开那匕首,长刀出鞘,便直取那人喉间,“哪里来的毛贼,在小爷跟前也敢放肆。”
那人见势不妙,神色一变却也不再遮掩,只朝着周围发出了暗号来,周围香客之内突然便窜出许多人影,竟将其团团围住。
“宋玉!”宋循冷声道,那宋玉得了令,只一声长哨,不知从何处倒是飞檐走壁,围过来诸多皆穿着宋玉一般月白衣衫的武人,宋玉提刀在前,立在山门之下。
香客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尖叫着四散躲避,喧闹的山门乱作一团。如春被宋循拽住护在身后,只听得兵刃相击的脆响不断,宋家多少年的门阀世家,手下带出来的人个个招式狠辣却章法不乱,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
“原来公子早有准备。”如春在他耳边道,倒是她无心却被卷入这般风波。
宋循并未言语,只垂眸看着那场上,场中局势渐渐分明,宋玉带来的人显然更胜一筹,那些刺客被一一制服,只剩为首的那个商贩还在负隅顽抗,却也被宋玉步步紧逼,眼看就要束手就擒。
第三十一章 蜜渍豆腐
“宋家小儿,”那为首的被宋玉刀剑抵住喉咙,却仍旧梗着脖子,“那背后的人,你惹不起,这案子你查下去只会惹火烧身。”
宋循闻言,只眸色垂了垂,缓步走到那人跟前道:“我惹不惹得起,轮不到你来说,倒是你,替人卖命,可知背后有什么什么龌龊玩意儿。”
那人还想咒骂,却被宋玉拿到狠狠敲在嘴上,顿时鲜血直流,再也说不出话来。
“二爷,”宋玉上前一步,朝着宋循问道,“现下如何处置?”
“交给州府,”宋循眯起眼来,扫视过一圈场上乌合之众,“这些喽啰,想来亦无什么要紧,随便看看是否有线索。”
那宋玉得了令,只带着众人前去,不多时,州府果然已派了官差前来,那如春念及自己不过是赵府上的小丫鬟,不该沾惹这些,自来这官场上的明枪暗箭,还是离得远些比较好。
众人行走过后,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惊魂未定的香客,如春朝那宋循告辞,却听那宋循道:“你有心来报信与我,我心里已是十分感激。”
如春却不想他口气如此缓和,先前总觉得他刻薄,此刻却觉得那点刻薄里,藏着旁人不及的沉稳与底气。
“宋公子不必介怀,”如春道,“这事本就在你掌握之中,不过是我有些多虑而已,这事无论我有没有来报信,公子定然无虞。”
宋循自怀里拿出一枚白玉佩来,上头似乎刻着一朵兰草纹样,线条流畅,玉质温朗,泛着莹润光泽,上头那丝绦系这一枚同心结,他朝着如春道:“我没旁的好物与你,这枚玉佩上有宋家徽纹,你日后无论有任何困难,如有机缘,可拿它来寻宋家。”
寒山春风拂面,她抬头看着他,发觉这宋家公子果真生了一张好样貌,青衫沾染了山中的露气,君子如兰,果然那古文里头不欺她。
她本该推辞,可是那宋循却道:“你不是以求自由么?或许日后用得上。”
那如春只好收下,却在这时去寻那大仙儿的温妈妈自那山脚底下听闻了这遭事,已经紧赶慢赶跑了回来,如春不好叫她阿娘知晓,只能匆匆与那宋循欠身,告辞:“公子不日启程,我这边预祝公子,此去顺遂,一路顺风。”
言罢,再不能在此逗留了,只匆匆把那玉佩收入怀中,掠过众人往那山下去,宋循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大江南北,总有再见一日。
如春跑到那半山腰果然遇见了寻上来的温妈妈,她提着裙摆跑的气喘吁吁,一见到如春便道:“春儿!我只听那山头上见了血光,又说是走了水,可把我急坏了。”
一把拽住那如春,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如春不过是面上有些许黑灰,全身没磕破一点皮,没丢一根头发丝,只捂着胸口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如春慌忙将玉佩藏了藏,朝着温妈妈道:“阿娘莫急,我不过是在那跟前稍稍看了看热闹,那边舞刀弄枪,果真凶险,不过州府已经派人来t了。”
那温妈妈道:“如此我们还是快些回去,若被老爷娘子问起来,怕是要怪罪我们四处乱跑。”赵府上规矩大,平日里不许他们出门子四处逛的。
回去的路上,如春想起那温妈妈去寻了大仙,只问这事,那温妈妈却老大不高兴,拿帕子一面擦汗一面道:“那仙儿算的不准,不作数。”
原来那温妈妈去这般久,是因那大仙儿摊上求卦算命的人何其多,轮到她时已半日了。
她将备好的瓜果香烛等奉上,又把家里三位姑娘的八字报上去了,只想问问哪位造化好些,能得主家的青眼,往后能挣体面前程。
那大仙眯着眼睛掐了半日,却告诉她,哪个姑娘都得不了主家青眼,还说她家里最老实的如春,命里头带火,日后要出去闯荡。
“什么要出去闯荡!”温妈妈气的咬牙,“我们好好儿在知州老爷府上养着,为何要出去闯荡,那不是再咒人么?”
那如春心里头听的好笑,这些牛鬼蛇神,如何能作数,正好,她还从未与那温妈妈言说过日后,便道:“阿娘,如若这算命说的不假,日后我们一家离了赵府上,出去另谋生路呢?”
“此话怎讲?”温妈妈有些惊愕,离开赵府,离开老爷娘子,竟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如春道:“阿娘,这府上再好的前程也不过是从下等的奴婢变成了上等的奴婢,照样伺候主子,日日不得自由,我现下摆摊卖小食,阿姐卖脂粉已赚了几贯钱,我觉得假以时日……待咱家攒到了银钱,何苦在这里继续为奴为婢。我同周娘子学了手艺,我不怕养活不了你同阿爹。咱们一家人,心往一处使。”
“阿娘你以为为奴为婢,现在老爷娘子给我们好脸色便是体面吗,”如春见温妈妈有了一丝动容,继续道,“你还不知那连翘一家么?她家也是府上的家生子,袁娘子照样说发卖便发卖。”
想起那连翘一家,温妈妈心头不禁感慨,却仍旧不敢自己做主,只道:“这事,我一个人作不得主,还是等你阿爹回来再说吧。”
温妈妈这也算动了心,待二人归家,那温妈妈想起自己被那大仙儿骗走的钱气的依旧骂骂咧咧,出了门去寻那孙婆子,邹妈妈说话。
言语里只吹嘘自己今日在寺中所见那场争斗,其实那是温妈妈只不过在山底下,如何能真眼所见,只说的活灵活现。
待众人问她:“如此刀光剑影里头,你是如何脱身的?”
温妈妈却老脸一红,编出瞎话来说自己如何机敏,如何灵巧,惹的好似那些刺客倒不是冲着那宋公子,是冲着她一个内宅老婆子来的。
温妈妈说完已是口干舌燥,却见那邹妈妈家秋芍回了下人屋,她现如今被选作大姑娘的针线丫鬟,吃穿用度皆都不同以往,一进门,诸位婆子妈妈,眼神都悄摸摸往她那处看。
邹妈妈以后心显摆,当着众人朝着那秋芍道:“好女儿,你这身衣裳,怎么从前未见你穿过?”
那秋芍是个老实性子,不知其他,只老老实实回答那邹妈妈道:“这是大姑娘院里,金珠姐姐穿旧了的,前日里见我衣裳不够鲜亮,特地赏给我了。”
众人听过之后,有眼馋的,有眼红的,神色各异,邹妈妈瞧在眼里,十分得意。
如春在家里做好了晚膳,今日出门去了,因那如兰归家想要吃些甜口的,如春便拿豆腐裹了淀粉炸过,又拿那桂花蜜加了酱油,淋在那豆腐上,用砂锅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