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还回来的婆子道:“这样肘子与鸡汤太过肥厚,翠岚姑娘们年轻讲究些不爱吃这样油重的,底下妈妈们年纪大了,也吃不动,只要两个粗使妈妈尝了两筷子,觉得这味道倒是和周娘子做的那几盘肉菜远不如,竟也不动了。”
如此说着一面从怀中掏出一吊铜钱来,道:“翠岚姑娘说那碗阳春面味道鲜,面条又韧又滑,汤底甘美,长寿面意头好,一上桌无有不称赞的,老太太房里头的柯妈妈倒是爱那盘翡翠烧卖,说里头的马兰头像她老家那般味道,听说这两个菜倒是一个人做的,二人都使我来打赏呢。”那周娘子挑眉看着那香菱,当着她的面把香菱推到跟前来受赏。
香菱自然喜不自胜,那吊子钱比她干半月的工钱还多,足够叫她拿回去给自己添个什么好吃好玩的,再攒下一笔,日后还有同自己爹娘相见一日。
秋莲的脸气得发红,活似猪肝颜色,手上只握着那汤勺,转身一把砸在灶上,道:“什么破灶房,破厨娘,我还真不稀罕当!一辈子在这油烟里打滚儿,有什么好的,偏就你们还当个宝吧。”
外头刘嫂子朝着那香菱道:“每日里就瞧见那香菱劈柴舂米,却不知道人家心里头有主意,就算不动手,眼睛看心里学,也不怕吃苦,日后保准有出头之日。”
这番话传到里头,叫秋莲听了竟是越发的刺耳,似都在取笑她,心里头只恨的淌血。
第三十四章 荠菜肉丸
外面周娘子似是有心扬声道:“想不到香菱这丫头也这般有心思,可见也是个受教的,自明日起,同那如春锦儿二人一道来灶下干活,外间劈柴舂米一应事务,只交由秋莲一人。”
如此说道,便是那香菱也有了机会能参加大娘子的比试,而且那身份自底下小杂役成了小灶娘,日后也算是个手艺人了,那香菱如何不欢喜,只握着如春的手,眼中含热泪。
那秋莲如此失了颜面,当夜只躲在那灶房里头听着外间人声,不肯出来,待众人走过之后再出了那灶房,回头看过那漆黑一片的灶房,只觉得万处都不顺心,这灶房也无她容身之处。
待回了家,那邹妈妈自然要过问,那秋莲只红着一张脸,回家便是对着锅碗一番敲敲打打,把那榻上的衣物被絮蒙在身上大哭道:“那周娘子果真偏心,背地里手把手教香菱做菜,还有那如春,也是黑着心肝,明明我才是与她一边的,她偏帮那香菱,不知道怎的都作弄我一个人,我变成了她们取乐子的。”
那邹妈妈一听这还了得,挽起衣袖子便朝着那邹妈妈家门口来了,邹妈妈今日当值,果真不在家中,倒是那三姐妹在家,邹妈妈只立在门口破口骂道:“天可怜我那孩儿秋莲在灶房里头起早摸黑,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累,偏有那小蹄子看不惯她,一味地欺负老实人,心里头不知怎么想的,只偏帮那外人,不肯帮咱们家生子,不知受了那些外来的贱婢什么好处,猪油蒙心了呐!”
里头如意如兰坐在小窗旁择今日出门采摘的荠菜,因有些馋那荠菜肉丸子,指望着如春夜里炸了做晚膳。
一听那邹妈妈在外指桑骂槐,如春倒是不同那邹妈妈置气,如意如兰二人自来是火爆脾气,加上这几月本就厌恶那秋莲懒散作态,如兰“腾”的一下便起身了,一把掀开帘子,只朝着那邹妈妈骂道:“谁家死了人只管在我家跟前号丧?自己女儿几斤几两不晓得,非要不自量力学人家摆擂台,丢人现眼给众人看,比不过人家只回家哭鼻子果真是好大能耐,跑到姑奶奶跟前叫唤什么。”
那邹妈妈何曾想拿如兰竟是好厉害一张嘴,怼得她气的胸前心儿直蹦,立刻道:“你这蹄子,如此利索一张嘴,打量我人老了,同你骂不动了,一点规矩体统没有,日后我看谁家郎君敢娶你家姑娘!”
如意只从里头探出半张脸道:“我们家何样的规矩体统,自然轮不到您来管,有这t闲工夫,何不如教教你家秋莲灶上手艺,再不济……那便教教她,什么叫低着头做人,在灶房里睡到日上三竿,这也叫受累,天大的笑话,说这话前怎不把脸皮放在墙上磨的薄些。”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哄笑起来,那邹妈妈气的头皮发麻,又是羞又是气,本以为那温妈妈不在家,家中只有这几个小的,好听她的叫骂,好歹出个气,谁知就那三姑娘性格是个没了嘴的葫芦,另外这姊妹二人倒最是护短,浑身长了嘴一般。
如意犹嫌不足,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像带着钩子,往邹妈妈脸上刮:“再者说,谁家郎君敢娶,也轮不到您操心。我家姑娘品行端正、手脚勤快,自有有眼的人疼惜。不像有些人,自家姑娘不争气,便想着往旁人身上泼脏水,也不瞧瞧自己那副嘴脸,配不配!”
“你!”那邹妈妈如何能忍,只上来就要抬手刮那如意耳刮子,如意身姿灵巧,一下子便躲避开来,那邹妈妈一头撞到墙角的大水缸上,只前额一个大包又红又紫,还好秋芍正在那下值回房路上,听闻此事飞奔回来。
只看她阿娘嘴里哭爹喊娘要去挠那如意如兰二人面皮,如兰如意二人自然不遑多让,扭打在一起,秋芍一面扯开众人,也是扯得发髻外斜,面上落灰,再见她阿娘额上红肿,双眼乌青,那如兰一挽袖子还要来。
“好姐姐,”秋芍只告饶道,“我阿娘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我那阿姐今日失了颜面,她也是心疼我阿姐,大家一个檐下住着,大家莫要再红了脸面。”如此又朝着那如意如兰欠身赔礼,又朝着如春说了对不住。
如春扶了那如意如兰回屋,却见三人头发散乱,就连如意耳上坠子都不知道去了哪里,面上好似个五花猫儿一般,顿时有些好笑,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来。
如春道:“那邹妈妈是个不知理的,一心袒护她家秋莲,你们随她骂我两句也就罢了,何苦如此同她大打出手。”
不想那如意道:“姊妹都在跟前,哪里还能叫她欺负了你去,骂人撒泼这事自小看着咱阿娘学的,这本事比你那灶上功夫还熟练。”
那邹妈妈只回家后哎哟哟的叫唤了半日,那秋莲只躲在那帘子背后,看她阿娘没讨到好,冷哼一声也不出去出头,只靠在那榻上,朝着她阿娘道:“阿娘,我明日不想去那灶房了。”
那邹妈妈使唤秋芍为她拿鸡蛋滚着面上红肿处,一面朝着那秋莲道:“你这丫头,你如若不学那灶上手艺,你日后怎么办?你靠得住哪个?”那秋莲只起身,撇撇嘴,只闷头不再言语。
那秋芍只劝她道:“好姐姐,你且安生些,在院里学些本事,日后也有个出路。”
那秋莲抬眸看向她,这些天她带众人皆是冷脸,唯独对那秋芍笑脸相迎,秋芍以为她说的话她总会听些,哪知那秋莲心里有旁的算计,只一骨碌起身跪在那秋芍跟前,倒把那秋芍吓得一跳。
秋莲抹着眼泪道:“那灶里的活儿不是人干的,夏天热的汗淌进眼里,冬天得在冰水里洗菜,那些丫鬟婆子只嫌我身上有烟味儿重,不肯那正眼瞧我,我何时能出头,我早便不想干了。”
秋芍扶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那秋芍劝她:“你先起来吧。”
那秋莲仍旧不愿意,一把抱住那秋芍的腿道:“大家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小的时候我最疼你,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现如今你捡了高枝儿,你可不能忘了我,你明日,明日就去回了大姑娘,让她把我也要了去吧,只要大姑娘要我,哪怕是给她端屎端尿,倒一辈子夜香,我也没个不愿意的!”
那秋芍被吓得呆住,再抬眸见她阿娘也是这般意思,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挣了挣抱住的大腿:“姐姐你先起来,我是何人,我不过是个针线丫鬟,大姑娘跟前我最不得意。大姑娘身边的位置王娘子只一股子盯着,哪里是我能左右的。”
秋莲听见“拒绝”二字,脸上的泪瞬间收了大半,眼中似淬了毒,却仍抱着秋芍的腿哭道:“你就是不肯帮我!我知道,你怕我去了大姑娘跟前,抢了你的风头!你如今是大姑娘跟前的红人,哪里还肯认我这个姐姐?”
秋芍被她说得心头发堵,用力掰开她的手:“阿姐若这般想,我也无话可说。但这事我实在帮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言罢,心里头郁结,转身便走,那秋莲只望着她的背影道:“隔壁那三姊妹,心往一处使,哪里似你这般,狼心狗肺!”
再说那隔壁,温妈妈自大娘子院里下值回来,早便听说那邹妈妈同家里两个姐儿对骂之事,心里只觉得痛快,一回家那如春便为她端来夜里炸好的荠菜糯米肉丸。
那荠菜才从地里长出来,这时候最是鲜嫩,加上糯米一拌混入腊肉鲜肉再加入鸡蛋,搓成小团放菜籽油里炸得外壳金黄,内里软糯鲜美,温妈妈吃的一口一个。
“今日我在大娘子院里,只听到了一个消息,”那温妈妈瞧着她们道,“二姑娘四姑娘要议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