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袁娘子是个穷酸秀才家的姑娘出身,最喜端着姿态清高,就为了维护二房名声,她也会把如意放出来,只要如意能出来,其他的事,还可以仔细打算。
如春正在这焦头烂额,却不想天无绝人之路,正倚在那廊下抱着膝,却见那前头似是二姑娘房里头的大丫鬟青竹,手上提着一篮酥油泡螺往回廊上走,见到如春脸色十分不好,吓得一跳。
只当如春是累到了,劝如春快些回去歇着,如春情急一把抓住那青竹衣袖,青竹见她不似累到的样子,只问她到底是何事。
如春言辞恳切,青竹是二姑娘院里的一等丫鬟,算是半个主子,一听这事心里头竟也是气的不行道:“那二老爷自来行事荒唐,丫鬟里头早便知晓他的为人,只恨他恨的要命,光天化日,居然还能干出这事来,委实欺人太甚,把咱们丫鬟都不当人,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也被拿去糟践。你且别急,我住的地方连着二老爷新纳的那个许养娘。”
“你不知道她,她现在二老爷跟前的红人,也知晓二老爷是个什么为人,最是害怕恩宠失意。”青竹朝着如春拍了拍手,“同那连翘一直都乌鸡眼儿似的,总见不得她好。”
如春朝着青竹欠身道:“青竹姐姐,如若能救出我姐姐,你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
青竹笑道:“我们都是做女孩儿的,在这宅门里头都是一样的命不由己,如若遇到这样的龌龊事,我们还不能互相依衬,那日子没有盼头了。”
如此,如春便求了那青竹带她一道回去,因今日二老爷被连翘那头绊住了,那许养娘果然在屋里,那青竹和如春只商量好了。
二人立在那檐下,青竹先声音抬高道:“如春都说你姐姐生的好看,这下被那二老爷看中了,你们一家也算是走运了。”
如春故作喜色道:“那连翘姐姐,果真是好心肠,把我姐姐留在她那里和二老爷暗自接了头,又许了连翘姐姐的姨娘之位,我姐姐生的貌美不怕坐不上位子,其余的什么通房丫鬟养娘,不教放在眼里。”
这话激得那许养娘果然按耐不住了,她一打开帘子,如春见她生的白胖滚圆,梳着斜髻,溜着头发,眉梢眼角藏着风情,一看便知是个火热脾气,只道:“你们在说什么?”
如春立刻不言语了,唯那青竹朝着她道:“你还不知么?你们房里头那个连翘,见到我这小姐妹家中阿姐好看,特地做起了红娘,牵线搭桥到了你们二老爷那处,眼下人都还在她那,只不让走,好言劝着呢。”
“只是她那姐姐现下还不乐意,不过也是迟早的事,”青竹惋惜道,“二老爷都许了姨娘之位,说若还不乐意,便是贵妾。还说那连翘要是能劝得动,连翘下月就要当姨娘了,日后咱们见了都要低眉顺眼些。”
那许养娘立马不言语了,青竹不免加把火道:“你平日里就晓得同她置气,却不想被她抄了前,日后说不定还有你去给她敬茶的日子呢。”
那许养娘一听,心里头起火,道:“好个连翘,我倒小瞧了她。”她才来几日,那连翘自己生的病,三天两头寻人,只要二老爷在她这处便派人来寻,早便惹了她的眼。
这许养娘原先是在南戏楼唱戏的,那些个男欢女爱从来不在她眼里,如何保持荣华享受,才是真真在意的。现如今,那连翘眼见着要成昨日黄花,如何能再寻个如花似玉,演出金屋藏娇的戏出来,她恨的咬碎了银牙。
这日下午,待那雨停便赶着来为袁氏请安奉茶,袁氏本十分看不惯她的出身,自诩书香清流人家,怎么能与她一个优伶相与,本不想见她,可是那许养娘竟是打定了主意要见,寻了各样借口,偏立在那门口不走。
第二十八章 姜茶汤
袁氏见那许养娘似是有话要说,只好教身边的小丫头把她放进来,那许养娘先是对着袁氏问安过后,方才道:“我来的这些时日,我观娘子是个最是贤德之人,我只为娘子不平呢。”
那袁氏一面对着镜子摆弄着一支点翠簪子,料想她不过是底下妾室那些拈酸吃醋的事,故而有些敷衍道:“何事倒为我鸣起不平了?”
那许养娘盯着她耳畔那一对白玉环,缓缓道:“娘子自来待我们底下人深厚,不想着底下有人瞒天过海,只哄着爷们做些伤天害理的事,你都不知晓那胆子有多大。”
袁氏顿下手,侧目看着她,那许养娘道:“我说的不是别人,就是连翘那丫头,这事底下就连我隔壁的青竹都知晓,他们只把娘子你当孬子,当傻子。她为了留住二爷,竟在自己屋里拘了个丫头,那丫头还还不是外头无名无姓的……是大娘子屋里陪房!”
袁氏瞪大眼睛,问道:“你说谁,谁院里陪房?”这事要被大房三房知晓了,她的脸往哪里搁?这整个二房都把她当摆设罢!
许养娘见她动了气,又道:“是大房王娘子屋里的丫头,娘子我是市井出身不怕您笑话,自古爷们都去外头找女人乐趣,谁知这大宅院里,还能逼良为娼的……那连翘的屋子算什么?爷们找乐子的去处么?”
袁氏气的发抖,那二爷同她情分浅,家里陪房丫鬟不知道被他收了多少,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被那些妯娌间知晓了,这房里不光二爷不把她当回事,就连区区一个通房丫头都瞒着她,袁氏哆嗦着唇道:“现在那蹄子在何处!”
许养娘道:“那二人盘算着下月求了二爷做姨娘,现在还在一处呢。”袁氏带了婆子媳妇,便要往那连翘处去。
一行人还未走到那连翘的院子跟前,便远远瞧见那前头一个小丫头看着袁氏过来转身便往那回廊处跑,袁氏只唤了身边粗壮的婆子上前一把便按住,拉起头发瞧她果然是连翘身边人,道:“我又不会吃人,你跑什么?”
“回娘子的话,天黑……奴婢瞧不真切。”那小丫头疼的咧嘴,本来是在这里等那二老爷的,却不知怎么来的是袁氏。
众人押着她到连翘这处,连翘正守着那屋子,屋子里头如意不吃不喝,她也劝了半日,口干舌燥。见到袁氏过来,吓得腿间一软,瘫坐在地:“娘子,娘子如何来了?”
“我再不来,你这院子怕是要改叫‘藏娇阁’了!”袁氏冷哼一声,“人呢,是我来搜,还是你自己交出来?”
连翘强装镇定,道:“娘子这话说的我却不懂了,什么藏娇?”
话还没说完,那里间如意听到了声响,登时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呜咽,袁氏听到声音立刻着了两个婆子前去,片刻便拖出一个衣衫凌乱的丫头来,正是那如意。
“娘子救命!”如意见得了救,只哭伏在那袁氏膝间,“连翘把我哄骗过来,要我做二爷的身边人,我是断然不肯的,她便拘着我不叫我回家,还请娘子救我。”
“如意你这是开玩笑吧,”连翘带着虚假的笑意,刚想站立,便被那婆子一把按倒在地,她脸贴在地上,只朝着那如意道,“你我是多年的姐妹,我怎么如此待你?”
袁氏只觉得心头发堵,见t那连翘便大为光火,走上前去两巴掌甩在她脸上,骂道:“下作东西,不过是个通房,还敢私扣主家的陪房家生子!痴心妄想当姨娘,我今日便断了你的心!”
正闹着,却听见门口有了脚步之声,原是那二老爷自书房回来了,正要来寻那如意,却不想一踏进院里便见周围都是袁氏的人,当下便觉不好,偷偷想走。
连翘见他似救星,便张牙舞爪扑向他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娘子不知听了谁的唆摆,正要处置我。”
袁氏抿唇回头看他,二老爷脸色变了变,看了看哭啼啼的连翘,到底这事不光彩,他也不是畏惧了袁氏,不过是脸面上过不去,只故作惊奇道:“这发生了何事?我竟一点不知?”
这边才说这话,那头又传来王大娘子身边的桃夭来传话,只说温妈妈家的大姐儿不知道哪里去了,问二房里也有人瞧见了。
袁氏心道,果然这王娘子得了消息,过来拿人,只是她一个大嫂不好出面,这是在点他们呢。只侧目看着那二爷,低言道:“我知二爷你缺个可心的人,从前那些年二爷往家里带哪个我未曾点头,这是这温妈妈家姐儿是她的陪房,死契捏在她手里,你想贪要,只能过问她,如何能这般用强?”
不过一个小丫头,还不至于同那大房撕破脸,二老爷又见那如意着实难办,只得低言道:“此事全凭你做主,只是还望娘子你顾全我的颜面罢。”
那袁氏得了他的话,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朝着那连翘道:“这事是你一手办的,欺瞒我与老爷呢,你如此胆大妄为,我是断留不得你了,来人!先将这蹄子狠狠打了二十大板,立刻寻了人牙子发卖,不光她,就连她家里一并赶出去!”
婆子们应声上前,连翘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二爷”,却见二爷别开了脸,终究没再替她说一句话。
那连翘哭的凄惨,她一个通房丫鬟被发卖出去、除了烟花柳巷,哪里还有她容身之所,二十大板下去,她凄厉之声渐消,只余下细微的喘息,那袁氏低眉看她如看一条癞皮狗般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