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是家生子,打从娘胎里出来,身上便带着死契的烙印,若是当了大姑娘的陪房,那便是将自己牢牢捆在了赵府这棵大树上,往后别说离府,便是想在外头摆个小摊卖糟肉夹馍,都是痴心妄想。可是如果是二姑娘呢?
二姑娘日后婚事定比不过大姑娘四姑娘,况且她生性柔弱,为人不似大姑娘四姑娘那般尖锐,是不是当她院里的陪房,再得她青睐,求她的恩赐,是不是就能放她离府了。
青竹见如春低头不语,只当她为二姑娘不平,叹了口气道:“罢了,说再多也是无用,你这手艺越发精进了,这酸萝卜鸭汤倒是二姑娘最爱的,我带些回去给她尝尝吧。她昨日还念叨你,那天那道桂花酒酿的绿豆糕好吃。”
如春抬眸,那窗台上的日光一下子照入她的眸中,她看着青竹道:“姐姐放心,只要姑娘不嫌弃,我自当尽心竭力。”
她这话说的有些突兀,冷不丁叫青竹也开始打量起她来,见如春仍看着她,心里到底是体会到了她的意思。
只握住如春的手道:“好妹妹,你有这份心,我一定带去叫姑娘知道。”
二人在那灶房里,只低声言语,不让外人知晓了。
青竹回去也同那二姑娘映意说了,映意一听竟是满目热泪,自然欣喜,却又道:“我听说温妈妈这丫头手艺着实不错,早被大娘子看中了,不想这么好的丫头如何能到我跟前来伺候。”
如春擅自作主,回家之后瞧见那温妈妈也不敢说,怕她阿娘剥她的皮,温妈妈在大娘子身边自然也知晓了隔壁邹妈妈家的秋芍去了大姑娘院里伺候,邹妈妈不禁扬眉吐气,这天一下值便提了新鲜猪肉回家,不多时家里便飘出了肉香。
同样都是学针线,温妈妈再看看自己家的如意如兰,竟是一个能扛的都没有,只能把指望放在如春身上,眼见大娘子擢选之期快到了,如春还是一切随缘。
她连日里唉声叹气,急的寻那徐嬷嬷道:“先前,想着我那三个姑娘皆都争气,一个个都图上进,怎么到了关键时,一个二个在这里犯了痴傻。”
那徐嬷嬷只道:“好妹妹,你也莫急,我听说前头东湖龙王庙那处,有个胡大仙儿,算命最是灵验,你何不如去那方瞧瞧?”
如此,温妈妈回家又是买了香油又备了那糕点,只等着这月庙会,往东湖跑,如春看她阿娘这股作态,只觉得好笑。
再说那连翘处,这些时日,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却始终不见那二老爷再来瞧她,赵姨娘拿她不当人,又见她已然失宠,便越发欺辱她。
连翘无法也只得这日闲着无事时,摸到二老爷书房跟前,只让那门口小厮去通报一声。
却不想府上诸人都看人下菜碟,哪里去帮她通报,原先她得宠的时候都是一口一个好姐姐,如今二老爷跟前说不上话了,只把她晾在那门口。
连翘也只得忍耐,想着她见到二爷时定要摆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立在那沿廊下瞧着,过了一个时辰竟是腿也发麻了,肚里也饿了,却仍旧让她等。
不多时却听见里头似有人声传来,叫她有些疑狐,只问那福子道:“不是说二爷今日不得空?怎么还有人来。”福子还未来得及回答。
却只见那头门帘吹动,自那门缝里头只瞧见里头似乎有个女子的身影,投影在那梅花碎冰的门扉上,连翘一瞧,却是袁氏新买进来的那个许养娘,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处同二老爷亲热,门缝里瞧不真切,似乎有女子白花花的臂儿勾着那二老爷的后颈,连翘连忙垂下眼眸。
这二老爷如此薄情,这么快便有了新欢,叫她心里肝肠寸断,那福子见连翘面色苍白,笑道:“连翘姑娘,请回吧,二爷今日委实不得空见你。”
那内里又传来些欢笑之言,显得她立在这处好不尴尬,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再看那些小厮摆明作弄她,气的连翘满面羞愧扭头便走。
“明日,”连翘咬牙切齿,拽着怀中的帕子,同边上的小丫鬟道,“你去请了温妈妈家如意来陪我说话,就说我有好物与她呢。”
第二十六章 栗子酥
如意在家本就是个闲人,头一次随如春出家门,见如春做生意的经历,心里头既是羡慕,又是紧张,不知自己应该谋个什么出路,这几日心里头一直盘算着。
这日,温妈妈如兰皆上值去了,唯独只有如春轮休在家歇着,见连翘身边的小丫头来喊,如意心道正好原先她与连翘在一处玩时,连翘性格最为和气,手上活儿又巧,她如若有心出门做个小生意,可问问她的主意。
因此心里头有这念头,心里头自然雀跃,步子都轻盈许多,随着那小丫头往连翘这处去。
如春见她要出门,忙问如意中午可须留着饭食,哪知那如意还未回她,身旁的小丫头立马急道:“我们姑娘那早便预备了,如意姐姐是去做客的,哪有让如意姐姐空着肚子回来吃饭的道理。”
如春只点头,那如意同着那小丫头一道走了,才走到连翘屋里,却见那连翘骤然不再是前日里瞧见的模样,穿着一身缎锦鹅黄暗花盘领小褂,外间套着一件水蓝焦布比甲,耳上戴着一对翡翠双圈耳环。
如意打量她的脸色,只见她面上抹一层厚厚的铅粉,上头稍稍扫了些檀粉让她瞧不出面色到底是好是坏,不过眼圈下的乌青倒是遮不住。只不过,身子骨到底是瘦了些,那袖口里头空荡荡的,衣服像是挂在身上。
一见到如意,她倒是好不亲热,又唤人来倒茶,又摆上了一碟子栗子酥,朝着如意道:“前些日子,我委实身上不好,你过来时未曾教你来我这坐坐,也未曾让你喝口热茶,吃口果子再回去。”
如意心里头瞧她有些反常,她与连翘自小在一处长大,何须如此客气,不禁开起玩笑道:“怎么?你近日是哪里发了横财不成?怎么如此有心了。”言罢,只伸手去摸了摸那连翘的衣衫,打量道:“这缎锦看着果真是流光溢彩,前年过年我阿娘得了大娘子赏的几尺,现下还锁在柜子里。”
那连翘一听来了机会,亲热的拉过那如意的手道:“妹妹你瞧,我如今这身子好了起来,二老爷对我越发看重了,这缎子便是前几日赏我的,听说就连赵姨娘房里都没有这样的好物呢。”
一面说着又一面打开自己的首饰匣子,让如意挑着好的戴上:“都说患难见真情,我之前不好时,那么多姐妹就你如意过来瞧我,如今我想谢你,只能拿这些来。”
她其实本没有几个好物件,成色最好的已经穿戴在身上生怕果真被如意挑去,如意性格也高傲,断不想受她的赏赐,只一味推脱。
如意道:“你我不比旁人,你的日子艰难我是知道的,这些都是你的体几,我话说的直,二老爷爱你,今日赐给你,明日爱了旁人也能叫人从你这夺去,你的心意我领了,你还是留着自己身上使。”
那连翘还未开口,如意却抢先朝着她道:“我见你脸上这香粉,粉略微有些沉,且铅粉虽白到底有伤肌肤,可见不是长久的。粉也不够细腻,我那里有新的,是我昨日在家制的取了茉莉花磨的,明日拿给你试试!”
连翘见她不知为何眼里突然有了神彩,一时还不知为何,只听那如意继续道:“不妨告诉你,我前日里同我三妹一同上街兜卖小食,我见那市井人来人往,买卖的香粉胭脂却不多,还不如我制的,我有心立个摊位。只是苦于暂无本金……”
连翘听她的话,眸中闪过一丝算计,心知不过一两年的光阴,在她被抬上了通房那日起,从人下人距离主子只剩一步之遥,而那如意却突然换了一条道,那条道狭窄,艰难,仅靠她一人去走,可是那条道光亮又自由。
自由,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她已经没有机会了,而如意还有,如意还有t姣好的容颜,还有大好的青春,甚至如若贪婪一点,她还能去体味这世间的情爱。
连翘心里开始滋生恨意,爹娘都告诉她这条路是对的,她也是这么走的,凭什么世界上还有旁的路。
连翘嘴角抹过一丝苦涩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立刻朝着如意摇摇手道:“你有这心本是好的,只是外间风餐露宿,哪有什么体面?人活在世上若无体面又有何用?再完美固然自己靠着自己自在,只是终究不稳妥。我告诉你一个稳妥的去处,保准你一辈子的荣华,享受不尽呢。”
“什么稳妥?”如意追问。
连翘却话锋一转,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也瞧见了,我如今在二老爷跟前还算得脸,这院里的体面日子,可不是靠摆摊能换来的。二老爷常说身边缺个体己人,既要手脚勤快,又要心思剔透,还得是知根知底的姐妹才放心。”
她抬眸看了眼如意,见如意愣在当处,又往前凑了凑道:“妹妹你容貌出挑,性子又爽利,若肯进二老爷房里做个通房,不比在外头抛头露面强?到时候吃穿用度皆是上等,别说本金,便是金山银山也有你的份。我在里头帮你说几句好话,保管你日子比我现在还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