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嫂子坐在灶门前小憩了片刻,她原本思忖自己做点心的功夫哪个敢比,那温妈妈家的三姑娘也是能比她的,却不想一觉睡醒,那姑娘还在灶前头和面。
“你可别叫这点心改了味儿。”刘嫂子一声冷哼,“到时候主子们怪罪下来,谁能担待?”
“昨日太爷夸灶房的桂花糕清甜,”锦儿朝着如春道,有些担忧,“如今换个人……只怕不合他的胃口,如春你若有多为难,我可以帮你去和我姑姑说。”
如春却指着锦儿炖的那炉蹄筋道:“你还不快去看着火,我这里无须担忧我自有分寸。”
锦儿只好去照看自己的炉火,若有所思的添上些水来煨那蹄筋肉,最近周娘子待她越发苛刻,似是有消息传来,王大娘子还没拟订大姑娘的陪房,众人都削尖了脑袋要往里进。
锦儿心知如春厨艺只怕在自己之上,却见她始终无什么多话,每日里照常上工,周娘子唤她做什么便做什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如春打开那灶上的蒸笼,蒸上去了皮的绿豆,她愈是不做声,那些看戏的众人越是没有好戏看,自散去了。
如春又取了些许的糯米粉,加了牛乳和粉揉成团,内里又加了些许甜米酒酿,如此揉成一团做内陷。
那刘嫂子道:“这般做法,闻所未闻,你别是在这里糟践粮食吧。”刘嫂子见那如春打定主意说什么都不理会,也自讨没趣。只转身的时候故意拿衣袖带倒了油壶,锦儿“呀”一声,刚要去扶,t如春已撒上了炉灰,擦干净了。
那刘嫂子有心给如春一点颜色,也不言语,自取了那桌上的用具,也做起了绿豆糕,不过她做的是府上常吃的,麻油绿豆糕,内里是芝麻做馅,再淋上一层香油,赵老太太爱吃。
如春一边压那蒸好的绿豆,加上牛乳与桂花蜜儿,桂花蜜甜味一下子便弥漫开来,再加上那绿豆沙,包裹上那夹着米酒酿的糯米团子,压成海棠花模子,再上锅蒸了。
正在这是,那门口却走来了一道熟悉身影,原来是那邹妈妈,这段时日,秋莲在家总算是有些见好了,在家里躺着吃干饭可不行,邹妈妈着急给她寻个差事,拼了一张老脸,四处求人,总算是听说这灶下缺个烧火舂米丫头。
她心里有盘算,温妈妈家那三丫头之前看着也木讷,在灶上却很听周娘子的话,周娘子也待她不错,回家之后还能出门卖个小食,她家秋莲丑是丑点,做灶娘的也不需要多好看。
邹妈妈一来,便朝着周娘子谄媚起来,又提了些蜜饯点心外加一块那邹阿四从外面买的香胰子,闻起来正是那栀子花味,灶下油烟重,这礼物该是送到了周娘子心头上。
如此,同周娘子在里面说了片刻,待邹妈妈出来时,只满面的笑意,便知是成了,明日秋莲就要来灶上帮忙了。
“别以为人家看不出她的意思,”一边提着水桶的香菱道,“现如今府上沸沸扬扬,为的不还是大姑娘的事,她家秋芍在二姑娘院里,又想把秋莲塞到大姑娘院里。”
“那大约是她觉得最好的前程了吧。”如春道,不然再过几年秋莲就得配人家了,便不好出来做事了。
如春取出那蒸笼里的绿豆糕,桂花的甜香夹杂着酒香立刻弥漫到整个灶房,叫众人都忍不住上来瞧看,见那绿豆糕上撒上桂花瓣,一朵朵似海棠花,玲珑可爱。
她先取了两块给香菱与锦儿,二人吃了只觉得那桂花夹杂着牛乳香甜,脱了皮的绿豆味道清爽没有豆腥味,再一口咬下去糯米皮子绵软里头的酒酿爆浆而出,口感十分丰富。
那头刘嫂子的麻油绿豆糕也出炉了,麻油夹杂着芝麻的醇厚香味,翠绿的糕点也是十分好看,她去了块给孙婆子,孙婆子一口吃光不禁叹道:“若我说,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你这绿豆糕口感甜糯,芝麻甜口,远比那炉要好吃。”
周娘子有心帮如春得脸,先唤人送了半盏去诸位主子处,刘嫂子自然不甘落后,派人送了去各处。
没曾想那赵老太爷正在会客,一见那桂花酒酿馅的绿豆糕只觉得新奇,不光模样新奇可爱,口感亦是如此,竟能将酒香纳入糕点之内,也是新鲜了。众人茗茶吃点心,好不惬意。
不多时便有小厮过来传话附带了赏钱:“老太爷吃了今日的点心,赞不绝口呢,问是哪位做的。”这点心做得好得赏钱可不多见,足以叫灶下众人齐齐围了上来。
众人齐问是哪盘点心,只说是绿豆糕,那刘嫂子自然好不得意道:“那自然是我那麻油绿豆糕了,今日用的可是今年的新豆,老太太素来爱吃,今老太爷尝了也说好呢。”言罢便要去收那赏钱。
却不想那小厮喘了口气道:“就是那盘海棠花模样的绿豆糕,带着米酒糟在里头,清清爽爽最是解腻,问是哪位的巧思呢。”
刘嫂子面上的笑容瞬间呆住,不多时,老太太房里也传来了话,说今日点心花样多,那盘桂花香的绿豆糕最好吃,往后要多做。
周娘子扬声道:“这是温妈妈家的三丫头如春做的,往后院里的点心小食,只交给她罢。”
第二十章 芝麻酥饼
那绿豆糕送到王大娘子处,她正巧同那徐嬷嬷在商议事体,因说到京中崔家门第好,规矩森严,大姑娘婚事马虎不得。
“听说旧年底下已经着人去庄子上收桂花上来了,”江州这边风俗,往往大户人家嫁女,除却嫁妆宴席之外,还需准备桂花糖,为的是早生“桂”子这一彩头,“再今年加来年备着,总共三年大约就成了,可以开始熬糖了。”
王大娘子心里盘算着其他的,一面取了那小几上的糕点,才吃一口,便觉口感绵软,里头酒酿馅倾泻而出。
忍不住问道:“往日小厨房送的糕点没这个好吃,是换了人手么?”
徐嬷嬷笑道:“哪里换了人手,是温妈妈家的三丫头做的,周娘子说她手脚麻利,今日叫她试试水呢。”
那糕点有江南这边点心的甜糯精巧,又有北方那果子的清甜扎实,叫王大娘子这等向来不爱贪嘴的都忍不住多吃几块。
“温妈妈是个可信的人,”待漱了口,王大娘子道,“先前三房那事我也多有得力于她,如今才知晓她生的三丫头也是个心思细腻,现如今这令容陪房还未选定,不知道她可有这个能耐。”
正说这话,又想起那日席间那个唤作锦儿的丫头,做的那盘子荷叶蒸鱼,又道:“此事也不急,我看现在灶下有能力的丫头也多,还需斟酌。”
徐嬷嬷只道:“温妈妈一家子知根知底,倒也能说得过去,那周娘子有手艺,教自己侄女想来也是无有不尽心的。”
“自古有能力者居上,”王大娘子道,“嬷嬷你只放出消息去,正好借着这次时机,把三位姑娘日后的陪房都选出来吧。再者,前日子出了三房章柳这事,我有心整治一番,府里也该添些新人了。”
徐嬷嬷想起那日灯下闲聊,不禁有意提道:“那温妈妈还有两个女儿,听说一样的蕙质兰心,二女还学了梳头娘子的活计,前些时日给我那闺女试过,梳的不比外面差。”
王大娘子感念那温妈妈忠心,却依旧不松口,瞧她道:“改日唤她去四姑娘院里伺候便是,令容院里的我再寻寻看。”
那徐嬷嬷自王大娘子处出来,见温妈妈坐在那沿廊下打着盹儿,只招手唤她过来道:“你却有闲心还在这边睡觉,我且告诉你,娘子方才尝了你家三姑娘做的点心,有心叫她同那锦儿比试一番,做大姑娘陪房呢。”
那温妈妈一听,心中只窃喜起来,但是又想起家中的其余二位姑娘,她那日同徐嬷嬷说起了,如春性格有主意,她不必费心,如意长得好看心气高,她也做不得主,唯独那二女如兰,有几分颜色,也肯刻苦,家中老二自小也受了些苦。
徐嬷嬷知晓她这样的心思,朝着她道:“你那大姑娘生的貌美,只是不上进,不肯学个手艺。你那二女方才娘子说了,让她去四姑娘院里呢。”
只是这喜事憋在心里她是憋不住,回家之后便得意洋洋同家中众人说了,如兰自然喜不自胜,只有那如意一边那筷子拨弄那盘子腌辣椒炒的煎豆腐,一面道:“不过是劳碌命,又不是做了主子姨娘,有什么可喜的。”
如意自忖貌美,自小被温妈妈呵护在手心里,再加上前些时日听说老太太身边的连翘就被二老爷看中了,抬了通房。
那连翘是住在下人房尽头高娘子陪房带来的粗使仆妇钱婆子生的,自小同如意一处长大的,那连翘生的还不如她,不过会做一手针线活,这才被老太太要去了。
如今也不过才十六的年华,生的亭亭玉立,那日坐在廊下做针线活,不知怎的便入了二老爷的眼,那二老爷求了赵老太太,把她养在房中了。
自此那钱婆子一家也不须做活计了,全仰仗那连翘,如意去过一次院里看她,见她脚上踩着缎子鞋,粉面桃腮,活脱脱似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