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处回来之后，如意越发做起白日梦来，再瞧瞧自己两个妹妹，如春模样不好看，便罢了，去了灶下成日里蓬头垢面，那如兰样貌也不丑，成日里做那梳头娘子的活，浑身桂花油味儿，不知道有个什么可喜的。
“当姨娘，有什么好？”如春忍不住开口，“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你一个半大小娃子，”温妈妈一面喝碗里的稀粥，“你懂什么？做了姨娘，那便是半个主子，吃好的喝好的。”
“大姐说那连翘日子过得好，”如春在内院行走，所知自然比如意要多上一些，“可是我只听说她前日里打翻了袁娘子的汤碗，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病了半月，这事大姐不知吧。”
那连翘也是下人出身，一旦得脸了，只觉得同那下人划清了界限，向来人前只显着体面，内里酸楚不叫人知晓。
温妈妈瞧着如意面色发红，是要发作的模样，瞪了如春一眼：“你个小蹄子说的什么话！那钱婆子上街买花布，铺子掌柜都笑脸相迎，多么风光！”
言罢，又朝着那如兰道：“”别听春儿的，你姐说得在理，有那几分颜色，t总要往高枝上攀才是。往后在府里多走动走动，学着些眉眼高低，指不定……”
“娘！”如兰却皱起眉头，“这事你只同大姐说去吧，我对做那些老爷们的姨娘，没有什么念想，也不想这样的体面。”
如意哧笑一声，只觉得自己这两个妹子活似烂泥扶不上墙，道：“体面？去伺候四姑娘，不过是给小丫头片子梳头，能体面到哪里去？倒是如春，如若得了大姑娘陪房的机会，往后跟着大姑娘嫁入崔家，那才是真体面呢。”她说着，瞥了如春一眼，嘴角撇出几分讥诮，“只可惜啊，有些人长了双干活的手，却没那享福的脸。”
春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没再说话。她想起周娘子教她做菜时说的话：“手艺在身，走到哪里都饿不着。旁的指望不上，不如把手里的活计做精了。”
温妈妈见这三人还拌起嘴来，打起圆场来：“既是一家人，有什么可争的？如兰去四姑娘院里伺候，可得提着精神，你的牛脾气可得改改，如春那事娘子也没说，还有那周娘子的侄女儿只怕也同你得争上一争，至于如意。”
“你若有有心思，首先也得把你针线活拿出来做做，或者去娘子院里学学规矩，总比到处玩儿嚼舌根强。”如意听过之后，只把头一扭，装作听不见。
夜里，如意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抬眸看见窗边有月光透着那窗扉落到小几上，那里正是连翘前几日送她的绢花，说是二老爷赏的料子做的，她摸了摸那绢花，打定主意第二日要去寻那连翘说话。
灶下，如春洗好今日出门卖小食的篮子，又把那卖的钱数好放在壁炉边上的一方破旧砖块之内。她取了木枝子，在地上细细描画着明日想做的糕点模样，想着做个什么馅儿。
第二日，如意见众人都去上工了，看着那窗台上的绣棚，沾也不想沾，只从那柜子里取了两块如春早上做的芝麻酥，往院子里去了。
跨过那角门还未到连翘房子，边听见那角房里头，骂骂咧咧的声音透着门扉传出来：“不过是个通房而已，真拿自己当碟子菜！”
如意脚步一顿，便瞧见那连翘披着头发半边脸都红肿着出来，撞见如意，只一瞬间有些错愕：“你如何在这？”
一把拉过如意往后园子里去，声音压的极低：“快些走，那徐婆娘又在撒泼，别在这碍眼。”这徐姨娘是二老爷身边的老姨娘，从来待底下不够亲厚。
“姐姐这是怎么了？”如意摸出帕子递给她，“方才徐姨娘又刁难你了？”
待走到那回廊下，如意抬眸却见那连翘一张脸儿苍白浮肿，竟不是之前才当上姨娘她来贺喜的模样了，眼下乌青，竟有些孱弱之相。
那连翘道：“我不怕告诉你，好妹妹，我半月前才被那袁娘子罚跪半宿，之后下身流血不止方知是落了胎……今日吃药不知从哪里用了官窑的碗，落到她眼里，只把我拿出来奚落呢。”
那如意还是在家做姑娘的，如何懂得这些事，只瞪大眼睛，问道：“二老爷待你不好么？我听说二房袁娘子也是最和善不过的人。”
“二老爷，”连翘摇摇头，“才来几日，自然待我不薄，不过我是个什么人物？我的骨头又有几斤几两，袁娘子面上做着好人，背地里折磨人的手段，且比那王大娘子高大娘子还要厉害。”
连翘见如意尤有不信，只拿手提了臂上的衣袖儿露出胳膊给如意看：“如意，你瞧。”那上头被掐的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心惊。
如意手上的芝麻酥饼散落一地，她不曾想真叫她瞧见了这内宅里头的富贵，原是这般，以为连翘住的是锦绣阁中，吃的是山珍海味。
她立在那沿廊下，正与连翘说着话，却不想远处立着两个人瞧看这这边，不是旁人正是下值回来的二老爷。
二老爷生的黑胖，瞧见这边的光景，再定睛一看，那连翘身边婷婷立着位美人，肤白貌美，杏眼桃腮，远远一看便知是位佳人，不免眼前一亮。
第二十一章 松花饼
“那边立着的是谁？”二老爷一摸胡子，那身边的小厮福子便会意，只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片刻。
“那是王大娘子房中温妈妈家的女儿，”福子回道，“还未在府上寻差事做，老爷只怕不识得。”
连翘同那如意说的泪水涟涟，不妨身后有人唤她，一回头竟是那二老爷，连忙擦干了泪来，朝着二老爷福了福身子，连带着如意也学她朝着二老爷作福，却不好意思只躲在连翘身后。
“你不在房中躺着，”二老爷朝着连翘说话，目光却不停留在她面上，只往如意背后打量，不知道为何，他初次见连翘，还觉得这女孩儿生的娇柔，如今一看，面色浮肿，眼中包含苦楚，竟似黄脸婆一般，叫他看的也心烦，“你跑出来做甚？”
那连翘回道：“屋里闷，我出来陪姊妹说说话，不想老爷来了，也不派人来知会。”
那二老爷也不顾她，只道：“回房吧，这里冷得很。”言罢，转身便往院里去，连翘跟在后面本就孱弱哪里走的他那么快，险些一个趔趄，还是如意扶住她。
连翘脸上带着一些喜色，只跟着二老爷后头，如意自知再留这里不合适，只寻了借口往家去，那连翘也无暇顾她。
待如意走了，那二老爷进了连翘的暖阁，连翘有意同他温存些许，赵二爷只脱了鞋倚在那榻上，也不唤连翘坐。
连翘连忙端来了热茶并着几块昨日留着的糕点，又拿出几个香梨，忙个不歇。
一面同那赵二爷小心翼翼陪笑道：“二爷今日要在这里用晚膳罢，我这也没梳洗。”
赵二爷摆手：“夜里要去大娘子院里。”他本就不想来，只不过路过来看一眼而已。
那连翘兀自尴尬着，心里头却喜不自胜，想她初来时，赵二爷日日在她房中，待她虽不说体贴，可是凭这些，她也是备受荣光，不久便有了身孕，只是怪她自己没用，小产过后，赵二爷竟是一次也没来过。
那赵二爷口气和缓了些，有些不经意道：“方才我瞧你那姐妹有些眼生，你这番小产，心里头苦闷，我没时间陪你，你大可经常唤她来陪你。”
话说到这里，连翘如何不知晓那赵二爷的心思，心陡然坠到冰窖里去了，只冷笑道：“我那姊妹心气高，家里是大娘子身边的，她娘老子远比我家里能干，我这样卑贱之身，同她不能比，她能来瞧瞧我已是很知足了。”
赵二爷只当听不懂，抬了抬眼皮道：“什么卑贱不卑贱的，你是个体贴人心意的好丫头，等你养好身子，我接着疼你，赶明儿把你扶了做姨娘，也叫你做做主子。”
连翘立在原地，指甲几乎掐进手心里，想来自己的日子已是这般苦楚，进退两难，不想那如意同她一般，不禁陪着笑意道：“那如意还小，怕经不起事儿。”
“这有什么经不经得起的。”赵二爷放下糕点，端起茶盏抿了口，“明日我让福子去说一声，让她每日过来陪你坐坐。”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仿佛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言罢，只让连翘自己思量，连翘心里头知晓，赵二爷待人不长情，她已然无了娇俏颜色，拿捏不住他了，他同她承诺，如若能把那如意收房，他许她做姨娘。
他放下茶盏，起身穿鞋，“我走了，你自己歇着吧。”连翘没敢再拦，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出了暖阁。门“吱呀”一声关上，她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桌上的香梨滚到脚边，黄澄澄的，倒像极了如意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连翘，”门外传来赵姨娘身边小丫鬟的声音，“姨娘唤你去呢。”连翘顿时心里烦闷起来，抓起一个梨子狠狠摔在地上。
那如意自回了家里，见那如兰已经忙完，在家里摆弄着自己的珠花，如兰瞧见她回家了指了指桌上：“今日我第一日为四姑娘房里头梳妆，因我梳的好，惹的那四姑娘房里头几位姐姐高兴，给了我许多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