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71)

  “其余涉事官员,一律拘捕,查验清楚醉魂糕谋利去向,所余暴利充作流民赈济之资!所有勾结商贾,封锁铺面,缉拿归案,从严处置!”军令一出,侍卫应声而动,钢刀出鞘,寒光凛冽,上前将瘫软的众官死死按住。

  宋循看着被押走的罪臣,再看向堂中余下噤若寒蝉的小吏,声音稍缓,却依旧带着威严:“今日之事,意在清奸佞、正纲纪、安民生。你们只要安守其责,尽自己的本分,自不会殃及无辜。”

  言罢,说完只转身入内,只余下宋玉宋衡二人一处,宋玉见他面上仍有不悦神色,只道:“二爷,如今人已到案,何故愁眉不展?”

  “此事我观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宋循道,“自前番知晓,醉魂糕所取原料占用百姓土地,而后朝堂内外勾结得以在青川肆意妄为,只是我在想……制作这些害人之物仍得有成本,这些成本不光是赈灾之款,或许从很久之前,水灾一事就该有牵连,只是此事甚久,难有证据。”

  却在这时有门外侍卫传话,只说门房处有封信件,要递给二爷,另还有一方玉佩,上刻宋府纹样。

  宋循使人呈上,那封信还不知内容,那玉佩却眼熟得很,多年前,江洲城中,正他送人的那一方。

  第一百七十九章 酥鲫

  宋循看着眼前那方玉佩,立刻问:“方才谁人将这玉佩送来的,可见到来人?”

  门房答:“也是怪哉事,不过转个身的功夫,就见这两物摆在跟前,悄无声息,连个影也未见到。”

  “二爷,”宋玉知他心头为何而急,他虽不知情滋味,却晓得,如春走了好似在二爷心头上剜去块肉,撕开来看便是鲜血淋漓,“属下这便去寻!如春不过是个柔弱姑娘,孤身一个人,还能跑到哪里去?”

  宋循蹙眉道:“如若她是孤身一人,那便不该似现在这般,了无踪迹,我只怕……有人从中作梗,让我们二人再难相见。”

  “会是谁?”宋玉问道,如今宋循已与卢怀璋拜堂成婚,宋卢二家也算是同声共气了,至于二人是否心意相通,那是最不重要的事,想必老郡君是不会赶尽杀绝的,“二爷,属下早便觉得凭借这招太险,你总不肯信我!现如今如春怕是伤心欲绝,一时之间难回头。”

  宋循没想到如春心性居然如此坚韧决绝,居然面也未露转身便走,她果然就从未想过长久。

  宋循有些疲倦了,坐在椅上轻揉了眉心,心里五味杂陈,好似重回那天夜里,那把锋利的箭刺没入心头,把心里戳通了,空荡荡的,似乎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冷风直灌。

  他还要继续等吗……她还会回头来寻他么?

  他禁不住茫然的想,眼睛里似乎有热热的东西顺着眼角落下来,他颓废的低下头,宋玉见他这般模样,仍旧絮絮叨叨道:“如春那丫头也真是,不过是老郡君几句言语话,做人如何这般要面皮,面皮和二爷到底哪个重要些!”

  见宋循不言语,宋玉从未见他这般模样,只好继续哄他,想宽慰他心,只好故作不平道:“那当然是二爷重要些!就不说这些,那里放弃得如此这般痛快!”

  “我若是她,”宋玉痛心疾首道,“别管什么老郡君,什么卢家是否成婚,就赖在二爷身边不走。今日说来也奇怪,若说如春今日在场我遍寻左右都没见着她,却见到了封家的那个小哑巴和长伴他的那只老狐狸。等二爷露面,质问那些州府之人时,我再定睛看,那二人便走了。”

  宋循疑狐道:“封家?”

  宋玉道:“正是,不过后来二人匆匆走,听说今日封家的船到了,今日便要回往金陵去。”

  宋循猛然抬起头来,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宋玉显然也意识到了,喃喃道:“她……不会是和小哑巴走了吧?”宋循转身便要走。

  却在这时,背后突然传出宋衡声音唤他:“阿循你去做甚?”

  宋循微微侧头,外间的日光顺着飞檐而下,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任由光线勾画出宛如斜峰般锐利的眼眉,只稍稍一步他就将踏入那日光朗朗之内。

  宋衡道:“怀璋尚还在喜房内等,方才席上事已丢尽颜面,为顾大局……我劝你还是留下,况且那女子已择了别枝而栖,阿循,你一向聪敏,怎的偏在此时参不破?”

  他道:“你与她从开始便是云泥之别,与她恩爱过几日,不过一场红尘幻梦罢了,人生何其寥寥,瞬息之间的情爱,不过三年五载便可忘的干净,何苦不留余地,非要恩断义绝才罢休?”

  江畔风声总是格外的大些,那呼呼之声里着江浪拍岸的声响,漫过朱红廊柱,如春坐着甲板上,细想上次坐船渡江还是映意出嫁。

  眼瞧着有纤夫船夫来来往往,偶有几个纤夫借着轮值的空闲蹲在甲板上匆忙用膳,吃的也算简单,不过吃的简单,只有几条酥鲫配着一二风干虾酱佐饭。

  如春眯起眼看着远处,却见不远处的码头尽头有人马急匆匆往这处寻,她突然站了起来,顺着围栏往前走,脚下越走越急,会不会是宋循?

  如春心道,大约不会是他,这个时辰喜宴已开,再过上一二时辰,就该按照礼节,喝交杯酒,闹洞房,再晚些时候,等天黑了,那二人就该入洞房,他对她也会如对自己那般温柔么?

  他也会低声唤她的名字?会亲吻她的额间?会轻轻的抚摸过她的发梢?就如对她一样……他们还会白头到老,会生儿育女,会长久相伴,如春定定的望向那些奔腾的江水,眼泪又咸又苦,几番哽咽。

  “停船——!封家的船不准开——!”

  声线裹着风撞过来,尖利又急切,穿透了码头往来的人声与帆索晃动的吱呀声,直直扎进如春耳里。

  她身形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出冷白。

  码头上,封家的仆从已解了缆绳,船身缓缓离岸,听见呼喊,撑船的船夫顿住了动作,船舷堪堪停在江水中央,晃出细碎的涟漪。

  那几道身影奔至岸边,勒马立在码头上,江风吹得,大红的衣料在灰蓝江景里刺得人眼疼。

  来人头戴一顶帷帽,身着一袭红衣,格外醒目,众人将之上下打量,发觉原来是个女子,那女子并未开口,反倒是一旁跟着来的婢子冲着喊话道:“请你们封总管前来!”

  这婢子口气不小,船上的人都惊奇瞥眼,那婢子却不畏惧,话音一落,江畔周遭的船夫、路人皆是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船上的奴仆闻言,不敢怠慢,对着岸边拱了拱手,转身便去舱中通传。少顷,封以安果真立在了船头,银衣素面,身姿清挺如竹。

  二人只对视一眼,封以安下了船,此地眼目众多,或许有所顾忌,封以安与那女子往别处说话。

  待行到无人处,那女子才掀开帷帽,青丝被江风吹得微乱,峨眉微蹙,眼中含着怒气,她不下马高高坐在其上俯视他。

  “好,很好!”她恨道,“为什么偏偏在今日回金陵?”

  “卢三姑娘,”封以安微微一笑,“大喜之日,不在府中安坐,反倒追至江边,怕是不合礼数。”

  怀璋继续问:“为何是今日?”

  他垂眸,他与她离的这样近,近得几乎能瞧见他眉骨利落却不凌厉,眉峰淡得像远山晕开的墨。长长的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末端极细的弧度,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松针与冷泉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照旧答:“何时走,哪日离,本与姑娘并不相干。”

  怀璋咬牙,眼圈发红几乎落下眼泪来:“与我并不相干!今日我与人拜堂成婚,红烛高悬……你照旧似无事人……”她本就是做戏,今日并未去宋府,不过派了个身姿相似的丫鬟假扮。

  本想看他反应,掂量自己在他心头份量,却不想却得他离青川返金陵的消息,恨的她心里发苦。

  封以安道:“恭贺姑娘新婚,预祝姑娘与宋二爷,琴瑟和鸣,安稳顺遂,一世无忧。”与他并不相干。

  他微微抬眼看向马上的她,目光落得轻浅,却不带半分旖旎,只如月光照水,淡淡一拂,便移开了去。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里寒雾,触不到,也靠不进。

  “封以安,”她落泪滚滚而下,“世间万事与我都谈利弊,唯独待你之心,爱之深切,一往无回,原以为天道酬勤,总有转意一瞬,却不想石心玉骨,郎心似铁,半点不融。”

  “卢三姑娘,”他声音清浅t,却重得像一块冰砸在她心上,“你不必如此。发妻多年前死于水患,情爱二字,与我不过前尘旧冢。不光是姑娘,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与我而言,无甚区别。”

  “姑娘明慧果决,才情绝艳,绝不会困于内宅后院,自大有作为。”他淡淡一笑,“在下,在下身无长物,卑贱不堪,姑娘所认识的我不过是人前而已,所谓镜花水月,不作真数,有朝一日,待见我真面目……姑娘大约只会退避三舍,视我若洪水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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