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72)

  怀璋还欲言,却被他打断:“姑娘出身名门,有家世可依,可是于我这般生于草芥之内的人,能活着都已是举步维艰,无他奢求。”

  江风卷过,他衣袂轻扬,清俊如玉,立在马下,与她说话照旧是那般口气,礼数周全,却也疏离至极,每一字都如冰珠落地,清脆而伤人。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微微一揖,转身便迈步离去,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半分回头。

  岸边仆从早已解缆,封以安一踏上船,船夫便撑篙离岸。

  船身缓缓驶离码头,江心浪涛轻晃,不过片刻,便将岸边身影,推得越来越远。

  而江畔另一头,马蹄声急如骤雨。

  宋循纵马狂奔,衣袍被风掀得翻飞,往日里端方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

  马蹄踏过江畔尘土,一路冲到码头时,风还在吹,浪还在拍,只是江面之上,早已没了那艘去往金陵的船影。

  只剩下茫茫江水,东流而去,无边无际。

  宋循勒马停在岸边,望着空落落的江面,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宋玉紧跟其后道:“二爷……”

  宋循只看那江畔,也不知看了多久,竟是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第一百八十章

  两年后,年关将至,金陵这几日气候适宜,如春推窗而观,见淮河堤岸两旁腊梅凌寒盛放,疏枝横斜,点点星黄遗落,暗香随风。

  河面波光粼粼,画舫轻摇,往来商船与归家行人络绎不绝,码头边人声喧嚷。

  “阿四!”如春转身登登下楼,轻提着裙摆,自酒楼下大堂内人头攒动处挤出来一个白面小二,与她道:“掌柜娘子有何吩咐?”

  如春指着后头腊梅花道:“后院里腊梅开了,稍后等店里人少了,咱们去寻个筐箩,你再寻个竹竿儿,咱去后院敲梅花,夜里蒸糕点吃。”

  阿四飞快点头,他是一年半前来铺里的,那时铺里生意并不算多火热,不过买些小食,掌柜偶尔出门做席面,逢时过节做些糕饼,铺面是渐渐有起色的。

  第一次见掌柜的景象犹在面前,那时他衣衫破旧,站在铺门口怯生生不敢进,是掌柜娘子如春从里头走了出来,说话轻声细语,半点架子也无,只问他是不是要寻活计。

  掌柜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好似秦淮河边那一汪春水,甚少有厉声厉色的时候,且并不爱指使人,该是什么活计便是什么活计,很少指派他去干别事,大多事都是一起干。

  这时门前人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熙攘之声,阿四还未回头,便听见后头的女子道:“小春儿睡的那么晚!还等着歇了铺子去打梅花,早便给你摘好了。”

  “二姐,”如春点头道,“早知晓二姐去了,我直接和馅就好了。”

  阿四回头,但见一貌美女子立在跟前,梳着元宝髻,鬓边别出心裁簪了红彤彤一朵宝珠山茶花,那发髻梳得光滑显得脖线愈加纤长,再加上描眉画眼,自带风流,越加夺目,阿四摸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喊她:“二娘子。”

  如兰“嗯”了一声,径直走到如春跟前,蹙眉不耐烦道:“大姐如今有了身子,百般不合口,正挑刺儿。阿娘急的不行,又怪到老爹头上,一时间她骂他,他骂她的,一刻也不能待,也就这铺里清静些,稍后我还得去柳娘子家中为她梳头,特意过来告诉你一声……”

  如兰靠得近了些,拿眼睨过阿四,吓得他赶紧走开,只余下姐妹二人,如兰道:“封府又送了年节给家里,打眼得很,你迟迟不肯点头应了那哑巴公子,阿娘心里着急,马上要来找你的茬。”

  “现如今家里就大姐已成婚,”如兰低声,“我是对男女事向来无甚所谓,阿娘难拿捏我,就你乖巧些,那封家多气派人家,阿娘能不急?”

  如春照旧面上带笑,只接过她手上的筐子,低眸瞧看那些腊梅花,细细择出些杂质,日光落在她发髻上,描画出她的侧颜,如兰见她不语,两年前猛然收到如春来信,让一家人来金陵团聚。

  固然不解,但为一家骨肉团圆,温家远赴金陵,在此安家落户,但是对于如春在青川怎好好到了金陵,这件事如春从来不提。

  如意几次开口,如春除却不言语,便是打马虎眼儿,如兰也问过,如春只是笑笑,家里头温妈妈顿感不妙道:“我这三丫头是个憨货,往前在家里就痴傻不知变通,别不是在青川得罪了哪家,走投无路了,这事最好莫问了。”如此家里倒是无人再提及。

  如兰倚在那柜上,朝着如春道:“就算不是封家,琵琶巷北侧里的鲁家,也曾上门来寻阿娘,她家里阿娘也是得意的。”

  如春并不回应,只闷头择自己怀里那一小袋腊梅花,一时间梅花寒香散开,铺子堂内已有不少食客闻香而立,如春道:“二姐好忙,铺子里还有生意要照看,我先去后院了。”

  如兰却不放她走,伸手拉她道:“又装孬装孬!”

  如春眉眼一弯,转身便入了内,留如兰一人气的跺脚,哪知才入内,便见后头院落里正坐着一人,已有长随端来了茶水,来人正在院中那一树梅花底下品茶赏花。

  “封总管,”如春点头,“这几日也该到了交租钿的时候,不过已近年关,总管事多,这点事知会一声,小女送去便是,不必亲自跑一趟。”

  封以安挑眉,她与他总是疏离客套,还是如先前一样,能不与他见面便不见面,避他若蛇蝎猛兽,不知是谁与她叮嘱过。

  他道:“少主许久不见如春娘子,特意派我来瞧看,看看娘子何处需要照拂?”

  如春陪笑道:“我这处一切都好,请少主且顾眼前,不必记挂于我。”粗茶淡饭,闲云流水,自是快活的。

  封以安听她话语,微微颔首,却不曾移步,梅花疏影落他肩头,半响后他才开口:“几句话带给如春姑娘,说完便走。”

  如春垂眸,心里叹息一声,想让他闭口,却忍不住要去听。

  封以安立在梅影之下,素色衣袍沾了几点寒香,神色依旧清冷淡漠,只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

  “他这两年,未曾一日安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如春择梅的指尖上,淡淡续道,“自你离了青川,他便一头扎进醉魂糕一案,顺着青川那一条暗线,一路追查到京畿腹地。这一路险象环生,数次身陷险境,九死一生,才终于将幕后根系一一挖出,直抵中枢。”

  如春百无聊赖,只能将兜中的腊梅花抖落出来,心里思索夜里该是做梅花酿春笋好,还是梅花酥。

  封以安继续道:“他与吴相一党明争暗斗,以一己之力掀动朝局,将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上书朝堂,肃清奸佞,就连十多年前那一场水患贪赃案也查的水落石出。”

  “只是,”封以安缓缓道,“他举宋氏百年根基去铲除吴相爷,搅动风云,公道是伸了,民心是安了,可他也彻底触了权贵逆鳞,遭人排挤构陷,如今的风光早就大不如从前。”

  世间种种,有得必有失,他失去的不光一个光明灿烂前程,不光宋氏百年根基,还有她……若是当年他不与怀璋假拜堂,能早来一步寻她,他不会,那他便不是他了。

  如春不再想,前程种种,早已过眼云烟,束之以高阁,大江南北,互不相干。

  “总管如今来说这话是何意?”如春沉声问他,目光直视他,“我自来并非留恋旧事之人,从前也是您算无遗策,带我来了金陵,纵然外间被他搅得天翻地覆,朝堂之上风起云涌,也非一日如此,我来金陵两载年间,却从未听闻过这些话。”

  如春轻轻眯起眼,回望向他道:“往前的事我已经甚少记起,不过总管为人我一向清楚,我虽不知你心中所求取为何……不过我想,大约现在尘埃落定,你心有所觉,想在良心上讨个心安罢了,既是如此,我今儿也与总管您说句真话。”

  “我与他相离,于我本就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内,”她说的封以安一时间倒无言而对,“世上的缘分天定,我总觉着,天道有情自不会叫有情人分离。”

  封以安难开口,他今日欲说明当年之事,为达目的,他的确做过一二件阴t损事,此刻确实欲图心安,也因大仇得报,了却恩怨。

  殊不知她最后与他道:“男女之情固然令人欣欢,我也心知他这般郎君百年难遇,这缘分妄断可惜,可是我观这天下种种事,看世道之凉薄,人心之难测,苍天不辨清浊致使枯骨埋黄土,众生芸芸皆苦无生路可走,若我在他身边,成为他前进的阻碍,那我才真九死难消心头的痛惜了。”

  话音落,风穿梅枝,簌簌落下几片淡黄花瓣。

  封以安立在原地,望着她转身入内的背影,素衣轻扬,再无半分回头之意。

  封以安自秦淮河边回府已是黄昏时分,小轿才落府前,门前小厮前来牵马,见他一路无言,一面作揖,一面想起今日事,一一回禀。

  路过门房时,抬眸却见门房跟前摆着一物,封以安还未问其是何物,那小厮一拍脑门倒是想起道:“今日有人送了一盒小物件来,说是谢总管多年前送的大礼,特来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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