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70)

  通判聂方上前与他叙旧,笑道:“先前听闻二郎身受重伤,城中流言四起,今日见二郎神采焕然、康健如常,幸好未曾轻信谣言。”

  宋循与他微微一笑,回道:“t不过皮肉小伤,本不过蒜皮小事,通判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眼风掠过之处,众人立刻垂首,各人心知肚明,此番作鸿门宴,只不过身在席间,难逃生天。

  宋循垂眸,见席面热菜已上全,最后一道蒸鹿尾已上桌面,轻轻抬手。

  原本奏乐的乐师瞬间停声,廊下、院外、暗处的护卫齐齐现身,甲刃微光乍现,将满堂宾客团团围住。

  宾客们惊觉不对,纷纷起身,喧哗顿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惶恐骚动。

  一旁坐着的老郡君也忍不住起身,却听他道:“诸位莫慌,府上菜式点心,依照旧制,难有新鲜口味……我这倒有一新鲜物,今日便借这喜宴,与诸位同赏。”

  话音落时,宋玉已捧着一只黑漆描金食盒,缓步上前,在堂中稳稳站定。

  宋循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那食盒之上,声线清冷却字字入耳:“此物唤做醉魂糕,食如其名,只需一口,教人神魂颠倒,如梦似幻,这般好物,大家尽可享用!”

  他微微抬手,宋玉应声将食盒掀开。

  食盒一启,并无珍馐甜香,只飘出一缕极淡、极诡异的冷甜之气,席间有人一闻便脸色骤变,身子几欲软倒。

  第一百七十八章 蟹粉豆腐

  宋玉将其物呈给众人看,盒中并非整块糕饼,而是碎成齑粉的残渣、数枚制糕所用的模具残片,还有一叠叠封了漆的密函与暗记。

  “知州大人,”宋循声音不高不低,他缓步走到知州面前,“不知这几样,可识得?”

  王远道额间冒汗,一时不知手脚该往何处放,只轻瞟了一眼复缩回脑袋道:“这……二郎君说笑了,本官何曾知晓,还是前日里您派人来府衙才有耳闻,不过是些吃喝玩物,本官从不好这些?”

  “知州大人不晓得?”宋循冷笑一声,复抬头来,越过众人,直逼向聂通判道,“聂大人呢?”

  此刻被宋循点名,聂通判脑中盘旋的并非那一盒零碎证物,真让他胆寒的还是堂前那些侍卫手里握着的尖刀。

  宋循看他们作此态,心中只道,尸位素餐,长久养在富贵温柔乡里的人,是最怕死的,因为他们自视性命比旁人要矜贵。

  “诸位近日常在青川奔走,有的明着查案,有的暗地分赃,嘴上说着忠君爱民,心里却装着祸国殃民的勾当。”宋循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敲得满室人心惊肉跳,“这醉魂糕,害了多少流民,毁了多少人家,连我宋府门内,都被你们搅得不得安宁。”

  见他语气似有造次之意,此事难以善罢,再见堂前刀光剑影,老郡君一颗心提上来,正欲开口,轻唤了一声:“循哥儿……今日可是你大婚之日!”

  一旁的宋衡却在此时开口道:“今日便是循哥儿大婚,更要将这桩祸事清算干净,想我族中为这事失了多少好男儿,散尽了多少钱财,也该给个交代了。”言罢,手中杯盏重重的顿在桌上,自宋循身后缓缓抬眸。

  也不知哪里偏有那不听劝的,直起身道:“青天白日底下,在座的都是朝廷命官!你们宋家当真私设庭审,目无法纪了不成?”

  宋衡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缓缓自座中坐起,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沉扫过那出言之人:“旁处我不管,青川此地,我想我阿弟若是想杀一二个人,若这点本事没有,岂不是教天底下世族都耻笑宋家无能?”

  “君主高坐明堂之上,”宋衡道,“难不成忘记了,当初太祖收归天下,世族门阀归心,才有了现如今安稳之日,难不成这不过几十年间,便忘了来时路?”

  无论何朝何代,世家门阀是永远不变的,不是君主治理世族,从来都是世族选择君主。门第阶级,自古流传,地方财赋、人口、民生、治安,尽在世族掌握之中。

  宋循轻抬眸,声线里带着历经数代沉淀的冷硬与笃定,那是门阀子弟刻在骨血里的傲气:“太祖定鼎之初,五家世族歃血盟誓,与国同休,青川一地,本就是我宋氏食邑封疆、世守之土。朝廷设官置守,是协理民生,你们本也是寒门骤起之人,本应该更体恤怜惜百姓,却在此地横征暴敛、私造毒物、祸乱根基。”

  他抬眼,目光沉沉扫过堂上衣冠楚楚的官员:“天底下百姓,历朝历代,轻似野草浮萍,贱似路边土石,百年千秋从来只有一个愿望,只是想活着。”

  那些官员只屏息不提,眼观鼻子,再无半分体面,事到如今方知晓,世家门阀面前,绝对的阶级之上,自身那一身官袍,手上的官印也不过是一层一碰就碎的薄纸。

  宋循冷眼瞧着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继续道:“你们以为勾结几个商贾,私造醉魂糕荼毒流民,暗中吞了财货,便能瞒天过海?不过是看你们能蹦跶几日,看你们究竟能攀附上中枢哪一派势力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只摆着罪证的木盒,字字如淬了冰:“太祖与五家世家立誓,世族守土,天子守国,地方奸佞,世家可先斩后奏,不必事事请旨。今日我宋家在喜堂之上清算尔等,不是私设公堂,是守太祖旧制,是护门阀规矩,更是给青川万千流民一个活处。”

  几人见状,心知今日宋循是来真的,只恨他布下这般大局,引人入瓮,再见四周围得严实,一时间消息也难递,正如宋衡所言,宋循想处决这么一二条人命,在青川之内,与他本就无关痛痒。

  众人只腿发软,心慌慌,先前那叫嚣着宋家目无法纪的官员,更是直接瘫跪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砖,连喘粗气的声音都不敢放大半分。

  宋循垂眸观众人,“怎么?方才敢拍案斥我宋家私设公堂,如今倒是连头都不敢抬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目光掠过聂通判煞白的脸,最终落在浑身冒汗的王远道身上:“王知州,先听您言语吧?”

  王远道起身,面上带起一丝谄媚笑意道:“今日一切都是二爷您做主,下官只需一旁听候便是……有用得着的,知会招呼一声。”宋循却不买他的帐。

  “王大人,你方才说,你不知晓这事,可是醉魂糕从制模、碾粉到分销,哪一步离得开你府衙的默许?你说你不曾知晓,那这盒里沾着你知州府私印的密函,又是谁亲笔所书?”

  话音落,身旁侍卫上前,取过那叠封漆密函,当众撕开火漆,将函中内容朗声念出。桩桩件件,皆是王远道与聂通判勾结粮商、克扣流民赈粮、私制醉魂糕牟取暴利的铁证,甚至连每月分赃的数额、暗中打点中枢官员的名目,都记得一清二楚。

  宋循借伤病避世掩人耳目这几日,早便派了人将州府上下翻了底朝天,若无人证物证这般万全准备,绝无今日这场鸿门宴。

  王远道听罢再难抵赖,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昏死过去,作可怜兮兮之态:“宋二爷饶命!是卑职糊涂!卑职也并非有心如此,不过身在其位,强权势力在前,吾亦有心无力,求二爷看在朝廷颜面,饶卑职一命!”

  “朝廷颜面?”宋循嗤笑一声,神色越发寒凉,“你贪赃枉法、荼毒百姓时,怎没想过朝廷颜面?你看着流民被醉魂糕害得家破人亡、卖儿卖女时,怎没想过父母官的颜面?”

  他转头看向聂通判,此人虽也惶恐,却还强撑着一丝体面,死死咬着牙不肯认罪。面上作不知模样,不抬眼,只望着跟前那碟子蟹粉豆腐发愣,菜色已冷,油腻腻挂在碗沿上。

  “这些作醉魂糕的器具,”宋循问他,“是城外铁铺,聂通判,其人如今都在我宋府偏院候着,你要我把他们带上来,与你当面对质吗?”

  聂通判身子猛地一颤,终于撑不住,踉跄着跪倒,眼中满是绝望:“宋二爷,此事……此事并非我一人所为,青川上下,粮商、税吏、甚至府衙同知,皆有参与!是他们拉我下水,我也是身不由己!”

  “好,好得很!”宋循咬牙,“你们便是这样做一方父母官,享百姓供养,受朝廷俸禄的。”

  他猛地抬袖,指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里压着滔天怒意:“青川城外,冻饿而死的尸骨堆了半坡,你们在城内酒池肉林、醉生梦死;城外流民易子而食,你们在府中分赃分银、敲骨吸髓。如今东窗事发,一句身不由己,便想一笔勾销?”

  众人见知州通判二人皆已招认,何曾有不服的,接二连三跪倒在地,纷纷哭喊着求饶,有的攀咬同僚,有的哭诉苦衷,乱作一团,再无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

  落在人心里,只觉大快人心,宋循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喜堂瞬间又恢复死寂,只余下此起t彼伏的喘息声。

  他望着这群蝇营狗苟之辈,语气沉如磐石:“王远道、聂通判,身为地方大员,贪赃枉法、私造毒物、荼毒流民,罪无可赦,当即拿下,留作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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