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69)

  正神思紧绷之时,却听门外传道:“金陵封家也来了。”

  宋玉心动一瞬,侧目看过去,果见那小哑巴与他身边那位惹人生厌的老狐狸皆在,正侧头不知在说什么边上有一面容瞧看不真切的婢女真侍立其旁,那身姿样貌……宋玉欲上前,思忖片刻。

  小哑巴他倒是不怕,只是他身边那位老狐狸,老谋深算模样……万一被他发觉出不对劲,坏了大事便不好,故而停步。

  偏神色游离这片刻,正遇上灶下前来上餐前小点的丫鬟端着一盏酥儿印,一碟子麻油绿豆糕,差点t撞上,宋玉不妨推后一步,再探看时,几人已不见身影。

  “玉哥儿!”有人轻唤了一声,几乎贴着在他耳后,“各处人手已备齐,只等一声令下。”

  宋玉抿唇问:“二爷所寻之人呢?”

  那人答:“未见一处异端。”宋玉一颗心跌入地上,牙关咬的发紧。

  忽闻前边有人高声:“新人到府——吉星高照,鸾凤和鸣!”卢家花轿到了。

  堂上红烛高烧,喜幛高悬,长街上鼓乐骤然喧天。

  卢家花轿自巷口缓缓而来,朱红轿身描金缠枝,四角垂着蜜色流苏,风过处轻颤,似落了满轿碎光。

  铜锣开道,喜幡飘摇,一路撒下的碎金红纸,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条滚烫锦绣。

  喜娘扶着轿杆扬声唱喏,嗓音清亮穿云:“相喜相贺!”众人俱都屏气凝神,只望向那门前。

  喜娘上前,轻挑轿帘。先露出一双绣着折枝玉梅的软缎喜鞋,稳稳踏在红毯之上。再往上,是一身绯红蹙金绣罗裙,腰束玉带,垂着细密珠络,一步一动,珠玉轻响,清越如碎冰相击。

  “新人入堂——”赞礼声落。

  第一百七十七章 蒸鹿尾

  堂外锣鼓喧闹之声动静传入内室静室,果然老郡君言出必行,果然没诓那卢府,这场喜事,倒办得十分体面。

  “吉时到了,宋玉呢?”宋循抬手,立刻有人上前,为他披上早已备好的大红喜服,他看顾左右,这时宋玉才自外头进来。

  宋玉知晓他心里记挂什么,不忍蹙眉,有些叫他失望,轻轻摆了摆头,宋循心下了然,遍寻全场,终是难见如春踪影。

  宋循微微一顿,眼底已无半分儿女情长,眸光如寒刃般发冷,他道:“既然时机到了,便入席 罢。”

  如春并不在府中,为避免节外生枝,她早便守在府外封家车马之前,待那冲天的锣鼓之声传来时,心里再作自欺欺人之态,也不免抬眸看去。

  地上堆满了碎裂开来的爆竹红纸屑,厚厚的铺了一层,偶有风吹而过,十里红妆,满堂喜庆之色。

  如春踮起脚,果真瞧见那花轿落,新嫁娘缓步踏上丹陛,红绸拂过街前,满府的喜色到了鼎盛时。

  如春长望着这一幕,心沉似铁,心尖那处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疼,密密麻麻似乎又蔓延上来,扎的人难以喘息,如春几乎要往前更近一步,却也只能依靠着手上指甲戳进肉里,好不容易稳住自己。

  “说好的,”她同自己说道,“只来看这一眼,算是了断。”言罢不免轻叹息一声,如若宋循来日苏醒了,见到此景,不知作何感想,他会顾忌宋府颜面按下此事,还是会闹的天翻地覆。

  如果……没有来日,他会不会还记着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还有来世可以期许?

  爱原来是如此自伤之物,她果真有些后悔了,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如春扭头抬步,往回走,不想再看这番景象,反正宋循亦是不知晓,这事便不作数。

  “新人拜堂!”便在这时,只听里头一声清越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唱喏刺破满院喜庆,竟压得周遭锣鼓丝竹都弱了三分。

  如春打定主意不看,掀起帘儿正准备上车,一旁却有许多旁家奴仆长随跟着看热闹,突然其中一人奔回车驾,边道:“果真稀罕事!”

  另有人瞧他连四色喜糖都没讨到一粒便回,只拿话来奚落,却不想那人道:“谁说那宋二爷性命垂危,等卢三小姐来冲喜的,传言荒唐,惹得府上老爷娘子都来看热闹,巴巴的跑来,你们且去瞧瞧,那堂前头戴簪花帽端坐的不是宋家二爷是谁人?那张脸白里透红,身姿挺拔,何曾有一丝病容?”

  如春掀着车帘的手猛地一僵,指节泛白,那方素色布帘悬在半空,竟再落不下去半分。她赫然回头,问那人道:“你说谁人在堂上?”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是逆流而上,直冲颅顶,方才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骤然化作一片冰凉的错愕。

  她以为他沉疴难起,身不由己,才由着老郡君摆布,迎娶卢三姑娘冲喜;她以为他清醒之日遥遥无期,才忍痛抽身,守在府外,只看他最后一眼,便斩断情丝,再不纠缠。

  那人疑狐看她,这小丫鬟如此厉声厉色,好没规矩,如此便道:“我说宋二爷好好的,在堂上作新郎官儿呢!你要是不信我,几步路远,你往前走了瞧看瞧看便是。”

  一席话宛若惊雷,逼得她快步往前,这一刻难听其他言语入耳,不知为何宋循突然现身的消息骤然炸开,好似平地起了波澜,不止她一人混乱起来,也有好些人影自她跟前一晃而过。

  耳边周遭的议论沸反盈天,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那片刺目的红妆喜色,瞬间翻涌成荒诞又滚烫的浪潮。

  若在平日里,她定能发觉那些非比寻常之处,譬如有官人娘子狼狈而起之相,有奴仆仓皇而出之态,只是她太过在意,眼里再难容下其他。

  她立在那堂前,在一众嘈杂之内,淹没在人群之中,一方不起眼的角落里,果然看见了他。

  府内堂前,他长身玉立,大红喜服裹着挺拔身姿,不见半分病弱虚浮,眉间倒影着满屋的红,眸中亦是一片喜色。

  堂上高坐的老郡君面色沉凝,周遭宾客窃窃私语,方才还热闹喧天的喜乐,竟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只剩一片诡异的静。

  卢三姑娘一身凤冠霞帔立在他身侧,端庄沉静,好一对璧人……如春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她方才想起那一日老郡君劝她离开宋循所言。

  “你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奴婢,出身低贱,无根无萍。二郎是宋府嫡子,身负家族荣辱,他要娶妻,必是门当户对的名门贵女,能助他稳固家业,光耀门楣。”彼时她还不肯全信,只当是老郡君棒打鸳鸯的狠话,如今才道当时的自己原来果真最是痴傻人。

  心头一阵甜腥味儿翻涌,如春简直难立当前,脚下正是虚浮之时,不妨宋循目光竟越过众人似有若无望过来!

  不知出于何样心理,如春迅速低下头扭身便走,红烛明明灭灭,身影一晃而过,或许是自己太过狼狈,太过不堪了些,至少悄无声息地离开此时此刻还算有一二分尊严,天大地大,除却他身边,还有她立足之地。

  后头似乎有人顺着宋循的目光寻来了,脚步愈急,这宋府如春并不熟悉,一时慌乱无以复加,待几人追的近了,正是园中拐角处。

  如春慌不择路,脚下一软,竟直直撞进一人怀中,她眼前一黑,只当是宋府的人追来,抬手便要推拒,腕子却被人轻轻一扣,力道稳而沉,半分挣不脱。

  “你这丫鬟!”抬眸却见来人是石头,一旁立着封以安,石头轻轻扶她肘部将她放下,更是一脸担忧,蹙起眉宇望向她,封以安抢先上前一步为她挡住身形,立刻作呵斥之状,“令你好生看顾少主,你非似掉魂般在府上乱转,回去定要罚你。”

  石头一眼便瞧出如春的难堪,本就是记挂她,才特意寻来,此时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

  后头几人以为这是谁家奴婢立规矩,不敢造次,便不再往前,见几人身影渐退,封以安道:“先回车驾罢,此地不是言语的地方。”

  言罢,借着他人无暇顾及于此,先带了二人回车,不容如春反驳,半扶半携地将人带往侧门僻静巷道,早有备好的青篷马车等候。

  车厢内垂着厚重帘幕,一踏入,便彻底将宋府那片刺目的红、震天的喜、蚀骨的凉,统统隔在外头。

  半响,封以安方才道:“怎样,如春姑娘眼见为实,心里头还作那般忠贞之念么?”

  一旁的石头也眸光灼然看她,如春抿唇一笑,面色苍白,肝肠寸断之态早已无需言表:“封总管费尽周折,难不成就为看我这般狼狈之态?”

  封以安逐渐沉下神色,与她道:“如春姑娘果真热心肠,自己的事尚未有着落,反倒来关怀起在下。”

  “青川是非之地,”他道,“来日定然腥风血雨,今日已掀起头浪,不宜久留,昨日夜里与少主相议,还未来得及告知如春姑娘,眼下离川船只已停靠码头,只等少主登船,即刻便要回金陵去。”

  “在下贸然,替少主问姑娘一句,如春姑娘是去是留,事到如今,心里可曾有了定论?”

  且说宋府内,众宾朋皆已入席,自宋循从旁现身后,席上已弥漫起一片诡异的寂静,众人只悄悄拿眼将他四下打探,宋循冷眼而观,目光触及之处众人皆屏息不语,兀自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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