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与他行礼,他却摆手不让,示意她坐下,指了指下首的软垫座椅,如春落座后方才瞧见桌上摆起着那几样。
桌上摆着的并非珍馐盛宴,只是几样朴素温热的小菜,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姜汤,冒着淡淡的热气,看得出来是特意为她备下的。
石头推了推那碗酸枣姜汤,一旁封以安道:“如春姑娘一路受了冻,这是特意熬的,姑娘先喝些暖身子,有话慢慢说。”
见到石头,如春心头一暖,连日来的惊惧、委屈、惶惑似被这一缕暖意稍稍熨帖,她双手捧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眶先自红了一圈。
她小口啜着姜汤,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入了肺腑,暖意渐蔓延至四肢百骸,逐渐有了一丝人气,等与石头言尽这几日的一切,才开口道:“我自知与你说这些,不过是凭添你的烦忧,但是除却求你,我已无路可去。”
石头轻轻点了点头,一旁封以安道:“少主的意思,此t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并非难事,如春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石头转眸看她,目光柔和坚定,只让她放心,提及此事,封以安却突然想起一事,只轻“啧”了一声,见二人有些惊疑看他,才道:“说起去宋府,三日后倒是个绝佳时机。”
“这话当着如春姑娘的面本不应当讲。”封以安有些踌躇,迟疑的看向如春。
如春微微一笑:“现如今还有何话我不能知晓?还有何样我不能承受的?”
封以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暗光,面上依旧是那副分寸得当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锥扎在如春心上:
“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三日后宋府大开宴席,并非寻常节庆,而是老郡君要接卢家卢三姑娘入府,与宋二爷行礼完婚。”
一语落地,屋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如春手中的瓷碗“哐当”一声撞在桌角,酸枣姜汤泼洒出来,溅在她的衣摆之上,烫得她指尖一颤,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方才被姜汤暖透的四肢百骸,瞬间跌回冰窖。
原来老郡君那日的威逼利诱,从不是骗她的狠话。
原来她被强行掳走的这些日子,宋府早有了打算,几日未见,所有的一切尽都翻天覆地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酥儿印
临到要去的那一日,如春穿了件月白汉罗大绸衫子,头上似府上丫鬟一样梳的双环髻,后头梳好大辫子,瞧看镜中的自己,一张脸儿苍白无血色。
想她先前被人掳走关在暗室也不曾觉得这样累,前日一听宋府要迎卢三姑娘入府,只觉得最后心里那根弦突然之间“铮”的一声便断了。
爱了这样久,足以麻痹自己,其实自己一直都是微不足道的那一个,不管宋循是生是死,能站他身边与他做夫妻的永远不会是她这样一个起于微末,出身低陋的灶娘。
世家门阀之下,岂有她的容身立足之地。
那衫子石头按先前的尺寸为她所制,这段时日连番受折磨,心力交瘁,不知觉衣衫已空空荡荡,腰间更是松垮。
有美婢立在窗外,隔窗与她言道:“娘子今日略施薄粉,面若桃花,颜色正好。”
如春瞧看跟前铜镜之内,不知何时她也涂了这么厚重的脂粉,才能掩盖住眼下乌青,那婢女不过说些讨喜话罢了,微微笑道:“不过是徒有粉饰罢了。”
那婢女果然有话来说,与她道:“如春姑娘,少主处派我来与你说一句话,前尘种种,已成昨日旧事。”
婢女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谨慎,如春握着木梳的手却在半空顿住了。
“世间上的好男儿,并非只有宋二爷一人,”此话说的露骨了,“你本是局外人,不必陪着宋府蹚这浑水,更不必困在过往的情分里,作茧自缚。”
如春缓缓放下木梳,指尖抚过月白汉罗衫的领口,那料子轻软,却抵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寒凉。
眼见时辰将至,如春却一直坐在那镜前,好似没听见这句话,只有日光将她身影拉的纤长,静影沉璧,半响她道:“去问冯总管,车马可曾备好了?”
那婢女也是伶俐之人,知晓话传到即可,再不开多嘴舌,只抿唇伺候她起身,如春与她一般打扮,远看上去如府上婢女一般,今日本就是去观礼,如春打定主意看一眼,绝不纠缠。
等上了车驾,果见封以安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模样,眼中带了淡淡的笑意,石头倒是眼中热忱,却见如春只字不提,有些忐忑。
封以安淡淡道:“如春姑娘今日姿容清丽,唯眼底青黯,纵脂粉轻施,亦难掩倦色,可是府上招待不周,夜里难安寝?”
如春心里不喜他弯弯绕绕,直白道:“府上经由封总管打理,何处有过不周到的地方,我为何事烦扰,总管心里难道不知么?”
他眼底下笑意更浓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姑娘此心性,与那循二爷倒是有诸多相似处。”
如春问他:“怎讲?”
封以安半倚在车壁上,与她道:“不到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其实姑娘想的岔了,做过来劝如春姑娘一句,人活一世,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如春被他戳到痛处,细看了一眼他,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玉盘,脆得带刺:“封少主果然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宋府的婚事,我总要亲眼见上一见,才算彻底了断。”如春闭上眼,不再看他。
车行了小半个时辰,远远便听见鼓乐喧天,丝竹之声顺着风飘过来,入耳皆是喜气,刺得人耳膜发疼。
待到宋府门前,如春只一眼,便觉心口又是一紧。
朱红大门敞开,两廊红灯高挂,彩绸从檐角一路垂到阶前,风一吹,漫天红绸翻卷,映得满门喜气洋洋。进进出出的仆妇皆是新衣,脸上堆着笑,道贺之声不绝于耳,连平日里冷清的角门,此刻也站满了观礼的宾客。
“这事你们简直!”静室之内,倒是难闻外间锣鼓喧闹之声,坐在正厅之上的宋衡,气的面色泛红,静室之内,看着跟前好好的宋循,以及垂立一旁的宋玉,浑身只气的发抖,“你瞒着母亲,府上也就罢了,如何也瞒着我?现如今这般局面,你叫如何收场?你拿府上颜面作儿戏么?”
言罢气的狠了,只拿起桌上的杯盏往宋玉跟前砸去,四分五裂,吓得宋玉面色发紧。
宋循端坐于椅上,哪里还有半分外界传闻的缠绵病榻、气若游丝之态,他面色沉静,眉眼间皆是沉肃,见兄长怒得双拳紧握,才缓缓起身,躬身一礼,声音低沉却笃定:“大哥息怒,此事是我蓄意隐瞒,与宋玉无关,一切罪责,皆在我身。”
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如刃,扫过静室紧闭的门窗,压低了声线:“自醉魂糕一事在青川蔓延,我便察觉此事绝非江湖流毒那般简单,背后牵扯世家、官府,甚至府中内鬼,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我若依旧如常行事,那些藏在暗处的鼠辈,永远不会露出马脚。那一日我回程途中突遭暗算,也是电石火光一霎那作此计划,”宋循道,“此事愈少知,望府上作态愈真切。”
宋衡胸口起伏,厉声斥道:“所以你便装病卧床,任由府中流言四起,更默许我与卢家议亲,以冲喜之名行荒唐之事?”
“正是。”宋循没有半分推诿,语气愈冷,“州府乃至朝堂内廷与贩卖醉魂糕的势力暗中勾连,任由此毒物在青川猖獗,目的便是图谋咱们宋家世族根本,此事我已握有蛛丝马迹,却苦无实证。唯有以重病将死为由,逼他们以为宋府群龙无首、人心涣散,才敢趁今日大婚之机,摆下龙门宴、坐实罪证。”
他顿了顿,字字铿锵:“至于迎怀璋入府,本就是我布下的最后一局。今日吉时,各方势力必会齐聚宋府,或观礼,或窥探,或伺机作乱。我要的,便是在宾客满堂、红绸盖顶之时,突然现身,将那些通敌卖国、毒害百姓的奸佞之徒,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宋玉在旁垂首补充:“大爷,二爷忍辱装病多日,暗中收拢证据,联络忠仆,便是等今日收网。先前瞒着您与老夫人,亦是怕行事不密,走漏半点风声,反倒坏了大局。”
宋衡闻言,强按下心头翻涌之火,眸中怒气渐渐化作凝重,沉声道:“你可知此举何等凶险?一旦败露,不仅你身败名裂,宋府百年清誉,亦会毁于一旦!”
“我知晓,”宋循抬眼,目光中没有半分惧色,唯有一片决绝,“可醉魂糕害了多少性命,若不连根拔除,宋府纵有清誉,又有何用?我布下这漫天迷局,为的不是一己之私,是宋府安危,是青川太平。”
吉时唱喏声刚落,喜堂内已是冠盖云集。
宋玉自府外望声而动,见各世家亲眷、州府官吏、青川士林名流尽数在座,目光一一自众人面上滑过,他心中盘算:“二爷将消息放出,旁无所求,只求如春能露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