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牙,将那点凄楚狠狠压下,转身便要往宋府的方向赶。夜里路滑,脚下一崴,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她连揉一揉的功夫都顾不上,只扶着墙踉跄几步,硬是要往前冲。
刚拐过一条僻静巷口,忽闻后头正有马车声传来,还未至她身旁,只听那轿中人道:“这不是如春姑娘么?”
回头看过去,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封以安,掀起帘儿一角,只望向此间,见如春回眸,他展颜一笑道:“夜色已深,露重霜凝,不知如春姑娘往何处去?”
黄的月色洒在巷子里,映得那辆乌木马车沉稳华贵,车帘掀开处,封以安一袭素色锦袍,眉眼温润,如春从来与他无甚交流,这人心思深,是敌是友尚且不知。
见她犹豫,封以安似是看穿她的警惕,同她道:“姑娘与少主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封家记在心里。今日见姑娘夜间赶路,神色匆匆,且……”
封以安观她周身,已是狼狈至极,衣袖口胸前隐约还带血迹,这般模样若是被人瞧见,指不定要生事端。
“我想,”封以安道,“以姑娘您对封家的恩情,在下载姑娘一程,这点报恩的机缘,姑娘还有何不放心?在下并非豺狼虎豹,也非洪水猛兽。”
方才一路奔逃,脚踝的疼钻心刺t骨,她强撑着站直身子,微微敛衽行礼,声音因受寒与焦急有些沙哑:“封总管言重了。”
言罢,本想转身走,勿与他多言,可脚踝一用力,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在地。
封以安立刻派了身边人来搀扶,如春如此狼狈,也不好再推辞,反而显得刻意,只好先似他所言,先上车再谈其他。
车夫上前搀扶,如春忍着脚踝的疼痛,弯腰登上马车,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外面的寒风凄冷判若两地。
如春闻到浅浅酒气,禁不住问他:“封总管这么晚了又从何来?”
封以安道:“与人相约往醉仙楼应酬,不想回程时官府封了道口,只得绕路。”如此便是与她说明自己与她相遇,纯属偶然,并非设计。
“如春姑娘是往宋府去?”封以安看向她,越是这样的暗色里,皮肤越发显得苍白,眼眸黑沉沉,半垂下睫羽,固然言语客气,只是那一双眼从不骗人……他的眼中无一丝暖意。
如春点头,却不想封以安下一句道:“宋府之事,我略知一二。宋循未醒,如今宋府把持的是其兄长,恕在下多嘴一句,姑娘这般漏夜前去,可有十分把握得见二爷一面?”
如春摇头,除却宋循,她不过是个卑微灶娘,还有何人买她的帐?哪里就见得到。
封以安继续道:“姑娘何不如与我一同回去见少主,再待时机?”
第一百七十五章 酸枣姜汤
待林嬷嬷被放回后,屋内静悄悄,只有窗下烛火微微爆了灯花,几人屏息静看宋循面色。
李妈妈最先开口,她到底心疼宋循,劝他道:“这世上多得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多得是情深缘浅事,循哥儿,说几句真话莫嫌我啰嗦,那姑娘原不过是个家生子,苦日子里熬灯油似的熬到现如今……你指望她心里,把你看的比她前程更重要么?”
“或许有情是真,”李妈妈和缓下口气,“但是人始终得为自己,你也难说她一个不好,你也莫怨恨她,女子处世本就艰难,她为自己抛却些拿取些,也是应当。”
宋循指尖抵着额角,指节泛白,半响胸腔里传出一声叹,声音有些发抖:“如春不是会轻易离我而去,就算要离开,也绝不会为了钱财!”
“她不是那样的人,”宋循猛地抬眼,眼底红得厉害,却半点泪意也无,只剩一腔孤愤与不肯信的执拗,“她从前连我送的珠钗都不肯多收……这般心性的人,怎么会为了一点银钱,就将我弃如敝履?”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脚步微晃,声音沉得像浸在寒水里:“我不信。除非是她亲口同我说,她厌了我、倦了我,再也不想同我一处了——否则,旁人说破大天,我一个字也不信。”
言罢,他朝着宋玉道:“备马!我要亲自去。”
宋玉大惊失色,连连躬身阻拦道:“二爷万万不可!府外眼线密布,虎狼环伺,您如今身系全盘谋划,一旦轻出,非但自身凶险,更是前功尽弃!”
宋循充耳不闻,丝毫不抽搐,只沉声道:“纵是刀山火海,我亦要去。我不能这样轻易的放弃她,万一……她身陷困境,有万分不得以的苦衷?”
万一她真的就是贪慕荣华,他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她对他还有所求,还能在他身边。
李妈妈见状欲再劝,却见他眸中孤绝一片,知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只得生生将话语咽回腹中。
此刻外间突起狂风,吹得树影摇晃不止,落在窗纸上,作狰狞之态,窗扉呼啦作响,宋循不等旁人再备言语,让宋玉为他系好外衣,掩上真容夺门而出。
走到外间院里方觉,已有碎玉雪子卷风而下,沾在衣袂之上顷刻便化,凉得刺骨。宋循与宋玉自小门而出,不顾风雪扑面,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长嘶一声便踏雪疾驰,蹄声踏碎巷间寂静,溅起满地雪沫。
寒风如刀,刮得面颊生疼,细碎的雪粒迷了眼,宋玉几乎难睁开眼,侧目却见宋循似浑然不觉,只一心匆匆赶路。
一路风驰电掣,雪势却越下越急,不过片刻工夫,已是漫天飞絮,将长街覆得一片素白。马蹄踏在积雪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呼啸的狂风,更添几分仓皇凄冷。
宋循心如火焚,脑海中反反复复念,反反复复想,今朝纵使死在外边,他只想求如春一句准话,如若如春真想就此别过……他深吸一口气,他也只能放手,人生种种,不如意事常八九,他亦不能免俗。
不多时,二人已至如春所在的铺子前。只见铺门虚掩,内里漆黑一片,半点灯火也无,唯有寒风卷着雪沫,从门缝与窗棂间往里钻,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泣似诉。
宋循翻身下马,踉跄着扑至门前,一把推开铺门,屋内寒气扑面而来,炉火烧得早已冷透,案几上还摆着她常用的几样炊器。
物是人非,如今果真感慨,不过短短几日,一切翻天覆地,本以为这一方铺面给她新的生活,至少是他手上多了一样能牵绊住她的东西。
“如春,如春!”宋循愣神片刻功夫,声音只在空荡的屋内撞来撞去,只余空荡荡的回音,却无人应答。
宋玉见状只忧心不已,扶他道:“二爷!”
宋循将里里外外寻了个遍,厢房、灶间、甚至门后角落,一一搜过,皆是空无一人,夜光透过窗扉而照入屋内,只余下一地狼藉,雪子似碎玉,落在他眼眸之内,月照天穹,只一片白茫茫。
直到如今,心里方才信,他果真失去了她。
“二爷,”宋玉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心下亦是揪紧,低声劝道,“咱们再寻一寻,定能寻到踪迹的。二爷千万珍重自身,莫要太过伤怀伤身。眼下尚有诸多事务,还等着二爷主持决断,譬如……今日还从林嬷嬷处知晓,老郡君已打算,将卢家卢三姑娘接入府三日后行礼!这事还未告知给二爷呢。”
宋循当即抬眸:“你说甚么?”
宋玉只好将这话再说一遍,宋循心里百转千回,俱是寒意,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我在他们心里全然是无骨血的!心里眼里……只怕算计得我不够,改日哪怕我死了,也只恨我那尸骨是一堆无益的烂肉罢,不光是我,还有我阿兄,一辈子,这一辈子都要困在宋家,困在世族朱门之下……”
半响,他眼里蓦然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他们算计我,我也借一借他们的东风,三日之内还有时间,我须得隐瞒自身,不宜出面寻如春,你便将此消息放出去,我不信她对我无情无意,见面三分情,我总要再见她一见。”
“如春姑娘,少主在南山苑设了席面,”昨日晚夜间风雪大,如春自被封以安带回后,已入深夜,并未见到石头,直到今日方见,如春早起推门,便见一二丫鬟立在跟前,端了洗簌一应用物,“带奴婢为您梳洗后,这便带您前去。”
如春不好意思教人伺候,自己梳洗好,这才推门而去,路过院里时瞧见昨日夜里果真风雪下的大,四处净是白茫茫一片,银树梨花般,各处晶莹剔透。
如春无心贪看这些,心里只记挂一件事,这件事或许只有石头能给她解答,如今她寻不到宋玉等人,宋循到底如何难以知晓。
待献帘入内,见屋里暖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彻骨的寒意。
正座上坐着的正是石头,封以安也垂手侍立在一旁,面上照旧是丝毫不带温度的得体笑意。
石头这些时日已将养得好些,面色红润许多,见到如春至越加高兴,眉眼间带喜气,不似封以安那般藏着算计与阴鸷,倒让如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