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无处可去,只想宋循虽现如今还不知如何,可是宋府还在,他手底下的人还在,宋玉等人岂会坐以待毙,她消失这么久怕是宋玉要寻她,先回了铺面与宋玉报信才好。
如此只能强撑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往铺面走,一路上神色紧绷,每一人都教她起疑心,一路跌跌撞撞直往铺面来。
才走到西市口,如春脚下实在无力,如春只好叫辆软轿,可是那轿夫瞧她面上带伤,发髻散乱模样,只怕惹上麻烦,不肯出行,二人相持之下,如春只好褪下手上玉镯子递给他。
车夫倚在车前,一口咽下手中煎推,拿油乎乎的手拿起镯子举起打量,片刻后方道:“如此才算好,请小娘子上车。”
如春道:“但无他求,只恳求走条宽敞明亮四周有人不算偏僻的路。”就怕那些人追寻到她。
待坐上车,如春靠着那车壁,只听车轱辘咯咯作响,车夫挥鞭子的声音,如春想稍后她就能见宋玉了。
宋玉肯定能带她去见宋循一面,待见到宋循,她定然有满腹的话与他说,他一定会醒,会好好的,什么老郡君什么醉魂糕,一股抛却脑后,不敢细想……她是凭借这口气逃出生天的。
“二爷,”宋玉堵在跟前一脸为难,满腹言语难开口,“有一桩事体,未来得及与你细说。”
宋循看他,昨日以来与他相报醉魂糕一案,今日就算有线索也不该是醉魂糕,心里有些警惕,抬眸问他:“何事体?”
宋玉立刻跪在地上道:“二爷,你罚我罢。”
宋循道:“说起话来没头尾,且快说是何事……”心里蓦然一惊,顿了顿t问他:“是谁人的事?”
廊下风紧,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宋循脸色沉得像积了一冬的寒云。
宋玉果真不晓得该从讲起好,只轻声道:“是,是如春。”
宋循一颗心重重的落下,几乎眼前要发黑,他抬眼,目光直刺宋玉:“说清楚,她怎么了。”
宋玉道:“这几日忙于奔波,无暇顾及如春那处,昨日发觉看顾的二人已三日未复命,派了人去查看……只有一个孤女在店面里,如春姑娘已多日未归。”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宋循周身的气压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沉声问道:“多日未归?”
每一个字都想是从牙缝中挤出了,急火攻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戾气,忍不住颤抖起:“我如今身在此处,不得法而出,我让你寸步不离看顾她,你就是这么看顾的?”
“二爷……”宋玉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已渗出汗珠,“属下该死!我将那孤女带回,在外间等候回话,如春失去踪迹只怕另有隐情,二爷先别往坏处着想。”
宋循好容易平复了心情,宋玉起身果真出去少顷将那喜儿带来,喜儿不知此处是何地,只能垂手而立回话,亦是坐立难安,但听宋循问话:“从头说,一字不准遗漏。”
喜儿先从自己是何人简单说起,提起那一日只道:“那一日来了许多大贵人家做事的妇人,我并不清楚明白,只听见什么郡君什么话,来了点名道姓要见姑娘,姑娘好似已经料到了,也不惊慌,洗脸整面,便跟着走了,走前还叮嘱了我许多事,说不多时便回,只是这一去就再未返回。”
第一百七十四章 茄鲞
喜儿才说罢,宋循只觉胸前怒火从生悔不当初,他只想着将如春妥善安置好,哪曾想府上的人会如此急迫。
“从前防外边作乱的人,”宋循眼角微微泛红,“却不想最难防的却是本家的。”
宋玉也道:“如春是一贯要强之人,且不知老郡君与她说了何话,使她这般。”
宋循强压下心头怒火,指宋玉道:“还能是何样好话么?在我跟前尚且有顾忌,如春面前只怕更难听。去将那姓林的虔婆带来!这几年母亲身边老人去了许多,她往日里在母亲身边上蹿下跳,我只当哄哄母亲开心也无甚话可说,如今倒非凡起来,你将她拿来,且有话问她呢。”
宋玉转身去往老郡君院里拿人,前去时,林嬷嬷正自老郡君屋内出来,因她献计作冲喜一事最近在老郡君面前得脸,正得了一样老郡君所与的新缎,又得了新赐的一碟子茄鲞一盅鸭血细粉丝汤、一盒奶油做的果子,各色蜜饯,香烛等物,满满提了一手。
趁夜黑风高时望见四下无人时,偷躲着将那几样往屋里送,却不妨耳边只听檐下风声吹的草木窸窣,再回头却见宋玉立在跟前。
林嬷嬷当自己老眼昏花,宋玉不在宋循房中伺候,怎现身在此,谁知宋玉走上前来,二话不说,直提着领子将她往宋循院里提,老胳膊老腿如何比得过他,吓得她慌张道:“玉哥儿怎这般无礼?带我往哪里去?再不多说,只怕要喊人!”
宋玉微微眯眼,恨恨道:“老货,自有好去处往。”
林嬷嬷思来想去,也不知何事,不过自己依仗老郡君素日在府上耀武扬威,许多人恨她,心里想了半日也想不出到底是何桩事。
见宋玉面色着实称不上良善,只好放低了作态,把话来问他道:“不知何处得罪了玉哥儿你?有何话说?”
宋玉冷笑道:“你别急了,自有好话同你说。”
林嬷嬷心虚,与宋玉相关的自然只有宋循,问他:“莫非你已晓得三日后,卢姑娘要入府一事?好玉哥饶命,这也不算得坏事,卢三姑娘心肠也不算坏出手有大方,体贴你们这些二爷旧人自不在话下,何苦与老郡君起反腔?”
宋玉心中大惊,一事未了,居然又起一事,外间醉魂糕一事焦头烂额,府内不说四处漏风,老郡君心心念念的只有与卢府联谊事宜。
朱门院墙之内,人不似人,鬼不似鬼,满心算计,骨肉血亲都是虚妄,宋玉沉默半响,后背发凉原是冷汗落下。
提了林嬷嬷入内,宋循不方便见,只有李妈妈坐在屏风前来问话,林嬷嬷早被宋玉那般模样镇住,想问真话也不算难。
李妈妈见她只和颜悦色,唤她坐,已热好了茶水摆在桌上,林嬷嬷也不是孬货,只不言语,等她问。
李妈妈只问她:“老姐姐,咱们各为其主,眼下咱二爷虽未醒,但是也并非无清醒一日,眼下多事之秋,这府上我少不得替他盯着些,我与你打开天井说亮话,你好歹与我说句真话儿来。”
林嬷嬷道:“甚么话?你我之间亲姊妹般,何曾有过欺瞒。”
李妈妈脸上带笑,望着她问:“二爷在外头有个可心的姑娘,这事咱你敢说你不晓得?”
林嬷嬷便不再说话,心底里暗思忖如何回话,李妈妈继续问她:“那天老郡君喊了姑娘到跟前,到底说了什么话?”
林嬷嬷红了面皮,这事纸包不住火,总归要被知晓,只是现在宋循还未转醒,能赖则赖:“这事谁人知晓?老祖宗那样的脾气,九条牛都拉不回头,她非要见,见前我也劝了,那是二哥儿心尖上的人,似眼珠子一样看着,不好与二哥闹的太僵,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她哪里听我的?二人闭了门说了什么,我哪里知晓知晓?不知,不知。”
宋玉在门口道:“李妈妈,别与她废话,若不肯言语,让我这粗人来。”
李妈妈急忙与林嬷嬷道:“老姐姐还不说真话,实话与你说,那姑娘离府之后无了踪迹!这事怕要闹大,玉哥儿可是在外头刀光剑影中疮来的,他若急了,你有命无命都难说,现还有我替你挡,等会子他急了,我也小命难保。”
林嬷嬷坐直身子,果见外头刀光一闪,当宋玉提刀要进,颤颤巍巍道:“阿弥陀佛,我所言非虚,果真天地良心,那日就将那女子送入老郡君房内,留她二人说话,那姑娘骨头硬,老祖宗跟前也不怕,就说就说……必须得二哥亲口与她说。”
“而后,”林嬷嬷道,“而后俺们便不在房中伺候了,唯见老郡君派人送了好些金银,我也是偷摸进屋这才望见,果真是好些!足够她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再往后,我再进屋那些东西便不见了……其他的便不晓得,今朝就是玉哥打死我,我也不知是后头了。”
林嬷嬷道:“这些底下小门户上不得台面的小丫头,哪个不是想依靠着男子往上爬,更何况咱们二哥儿,你指望她如何忠贞不二?不过是拿钱走人,也就你们还找!”
夜露沾湿了裙角,如春踩着一地碎影,终于摸到了铺子跟前,远远瞧见此处已然是漆黑一片,黑洞洞的,如春只觉浑身力气都无了。
走上前拍那门,喊喜儿,也无人应,只风过屋檐,吹的一对破烂纸糊灯笼左右摇摆。
才一路奔来的心跳一点点沉下去,凉得比这深夜还要透。
这里还无人来寻她等她,只说明一样,宋循还未好转,她越发忧心。
如春扶着冰冷的门板,指尖都冻得发僵,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铺子空无一人,连半点等候的痕迹都无,她哪里还能安稳半分。
宋循还不知是死是活,府外又是虎狼环伺,她若在外耽搁一刻,便多一分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