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是未露愁苦之色,自然了,也未作出悲哀之态,好似一件并不关乎她的别事,只小口饮着跟前那碗乳鸽汤。
待她饮完那盏汤,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她面色平静,眼底无泪,亦无半分少女的怯懦,只对着老郡君轻轻一福,声音清和却异常坚定。
“母亲顾虑女儿终身,是慈母之心,女儿心领。只是婚约在前,道义在后,宋郎如今落难,我卢家若此时退缩,岂不叫天下人耻笑?”她顿了顿,眸底微光一闪。
她向来不做赔本买卖,在来此之前,心里早做打算,答应下这门亲事回青川只为引心上人侧目,与宋循从来无情可言。
宋循若死,她便是宋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手握名分与家产,与现在无甚区别。
宋循若活,她还有机会反悔,且这事闹的沸沸,最好是教那人瞧看看,她早已铁了心要与旁人在一处,逼他一次。
于是她抬眸,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地应下:
“这门婚事,女儿应下。无论循哥哥是生是死,我都愿入宋府,以未婚妻之身份侍奉左右,绝不反悔。”
一言既出,谢大娘子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女儿,满心皆是不可置信。
老郡君亦是一怔,虽不知这怀璋心中打算,却也不点破,只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几分动容:“好……好一个有情有义、知书达理的丫头,有你这句话,宋府便不算孤立无援。你们且放心,必定不会亏待卢家。”
谢大娘子僵在席上,望着神色坚定的女儿,又看了看满面欣慰的老郡君,满心劝阻堵在喉间,竟是半句也说不出来。
只是这怀璋主意大,心思深从来有自己的算计,谢大娘子只想这孽障,果真在此刻下她颜面。
老郡君并无心思与她计较方才,谢大娘子微微松了口气,只听老郡君继续道:“事不宜迟,循儿如今卧病在床,不宜大操大办,便拣三日后黄道t吉日,先以冲喜之名,将你接入府中,行定亲大礼,待循儿好转,再补办婚宴。”
怀璋低垂眉目眉目,与她温顺道:“全凭郡君安排,臣女但凭吩咐。”
桌上红烛垂泪,落在几人眼眸之内,桌上红烛垂泪,蜡油凝在紫檀木烛台上,凝成一点暗红,烛光明晃晃。
如春只看那烛光摇摆,心里估摸着时辰,那二人引了酒,越发有了食欲,桌上那盘冷切羊肉也不剩几块,冷眼瞧此二人。
方才饮酒吃肉的男子先是眼前发黑,腹中绞痛如绞,挣扎想要站起,却觉眼前发黑,额间皆是冷汗直冒,挣扎欲喊出声,却也难出口。
这药效果然发作了,如春紧张的几乎不敢呼吸,一眼不错的望向那人,见他越是想挣扎,间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
另一人赶忙起身查看,眨眼间,他便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彻底昏死过去。如此还剩一人,如春心一横,也学那中毒之状,先是满地打滚,口中泣然道:“哎哟,腹中疼的不成了,不成了。”
她蜷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小腹,原本憔悴的脸因这刻意的隐忍疼得发白,眼角本就泛红,此刻滚下两行泪珠,哭得撕心裂肺。
那人见同伴中毒在先,自然不疑心她,他盯着如春看了半晌,见她疼得满地蜷缩,额上冷汗涔涔,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实在不似作假。
他终究按捺不住,迈步朝如春走来,靴底踩过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莫非酒水有疑?”
他沉声喝问,脚步越走越近,伸手便想探她脉搏,确认真假。
第一百七十三章 煎推
随着他脚步声愈近,如春蜷缩于地上,耳中只捕捉他脚步声,心脏狂跳几乎跃出胸腔。手中握住自己发髻间的那支银簪,在几日旁的事没做,唯独趁人不备时将那簪子磨的瓦亮尖利,备不时之需。
心道,今日要么便是了结他,要么就是那这簪子了结自己。
如春死死的咬住唇瓣,口中只余下呻吟之声,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只是她到底害怕,身子抖得如筛子,就在男子弯腰、指尖即将碰到她肩头的刹那,如春猛地睁眼,眸中再无半分泪意,只剩一片狠厉。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手肘,将那簪子狠狠刺入那贼人后脖颈命门所在,就在银簪没入皮肉的刹那,一声闷哼猝不及防地从男子喉间溢出,那声音里裹着剧痛与难以置信,短促得像被生生掐断的弦。
如春只觉手腕一沉,尖锐的阻力破开肌理,簪尖精准扎进后颈命门,她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尽数倾泻,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出青白,连骨缝里都透着濒死的狠劲。
“你这……贱人,”男子的身体骤然僵住,原本探向她肩头的手猛地悬在半空,随即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温热的腥甜血珠顺着银簪的纹路蜿蜒而下,“果然有鬼!”
这看守到底是男子,在这当下伸手顺着她的锁骨往上,狠狠的掐住她,这般是下了死劲,只朝着外间喊来人。
如春瞬间被扼住呼吸,气管被死死卡住,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眼前猛地炸开一片昏黑。
她已无时间,若是被外间察觉,只怕要丢了性命,如春的脸涨得通红发紫,眼球因窒息微微凸起,可那双刚燃起狠厉的眼睛,却没有半分屈服。她死死盯着眼前狰狞的脸,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敢……敢暗算我……”他气息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今日……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松开早已被血浸湿的银簪,腾出另一只手,不要命般朝着男子受伤的后颈狠狠捶打、抠挖,簪子再次戳进尚未愈合的伤口,狠狠一搅!
“啊!”极致的剧痛让男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掐着她脖颈的手猛地一松,身体剧烈抽搐着,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砸在她身上。
那人的身躯压得如春几乎窒息,她却顾不上疼,疯了一般将他推开,胸里的近乎要裂开般,如春伏在地上咳嗽着,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浑身抖的更甚,不但是后怕,更是劫后余生的脱力,脖上也是青紫,火辣辣的疼,事不宜迟,如春不敢耽误……外头还有宋循,就算他真如他们所言活不成了,她也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哪怕死……死,死也没有什么可怕了。
如春手脚并用地撑起身,脚下半点不敢耽搁。她踉跄着撞开虚掩的木门,一经推开,夜雾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唯手上还沾染一丝温热的血腥。
外头灯火虚晃,已有人闻声而来,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一时间鸣锣喧天。她不敢走正门,贴着墙根往西侧角门挪,浑身的力气早已抽干,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身后已然嘈杂呼喝之声宛如炸开,火把的光簇好似狰狞的火蛇,顺着院墙一路追来,尖锐的喊声刺破夜色——“跑了!那女子跑了!”
“那小贱人伤了看守,快追!”偶有人声传来无不挑动她的神经,那声音愈逼迫愈近,如春心胆俱裂,却不敢有半分回头。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火光将夜空映得通红,却不知惊动了多少人,众人的靴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如同催命的鼓点。
“在那边!别让她跑了!”一声厉喝从耳畔掠过,如春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借着剧痛稳住身形,一头扎进了院墙外错综复杂的窄巷之内。
慌忙之间,这巷子九曲十八弯,,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高墙耸立,遮天蔽日,追兵的喊声在巷子里回荡、交错,渐渐被迷宫般的巷道打散。
如春屏住呼吸,猛地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巷,走到尽头却猛然发觉,竟是死路,如春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她掌心的银簪攥得更紧,指节青白,正要闭眼拼死一搏,忽而背靠着到那方墙突然有了松动,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墙面凹陷进去,居然是方暗门,只怕这这院落也是才买办,个中机关还不知道。
一股冷冽的夜风从门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荒草与泥土的气息,竟直接通到府外的僻静小巷,连半点过渡都没有。
如春惊得瞳孔一缩,根本来不及细想这暗门的来历,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撞在了死巷的墙壁上,再耽误下去,被抓回去是迟早之事。
如春咬牙低头,猛的撞了过去,身后的暗门似有机关,在她踏入的刹那便无声合上,严丝合缝与砖墙融为一体,半点痕迹都不留。
门外是完全陌生的街巷,没有灯火,没有追兵,只有月光静静洒在青石板上,将方才的地狱一瞬隔绝。
夜市上人声喧沸,万家灯火,一片安然之态,如春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整个人脱力般滑坐下去,后背紧紧抵着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间的腥甜与疼痛一阵阵翻涌。
前面路巷口,有食肆店铺,街上人来人往,还有车马掠过,一颗心将将落地,她终于还是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