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他们给她并无好饭食,不过几口米粥,一两口馒头罢了。
如春鼻尖微动,细细分辨出那是陈皮的甜香,混着少许老面发酵的麦香,再仔细闻还有一股桂花味,否则不会有如此浓郁。
还有一味……如春再仰头只有沧澜江下游桃叶埠头才有的青芦叶气息——这青芦靠着水沼泽而生,那是当地人家蒸糕裹粽最惯用的衬叶,别处绝无。
她心下一沉,随即又亮起来。
桃叶埠头,是漕运码头旁的旧仓房,如春心道,如此也算有了一丝曙光,好歹知晓了方位,外间有这气味袭来,码头旁多食肆。
此处,人多眼杂,越是热闹,越是她的生路。
如春眼底渐渐凝起光亮。她此刻无甚依靠,只靠她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立身之本。
她是灶娘,懂食材、知性味、明相克,一饭一羹皆可藏计,一香一味皆能布局。
如春立马沉下心来细思量,那些餐粥碎屑还在一旁,残羹冷炙里,总带着几样东西——冷粥、少许生葱,她怀中包裹里头还带着一方包裹马齿苋,这是那一日在铺面前头瞧见的一把野菜,收拾时无处放,顺手卷进了围兜里,这些天已经干透了,变成干沫了。
正在此时,门前看守二人也进来,这二人见如春不过是女子,且上头说了宋循不醒这女子留着也无用,今夜挪了地方到这热闹处,其他几人都去了食肆上头玩闹,仅他们二人在此看守那女子,正心里窝火。
二人心生了怨怼,备了一坛薄酒,切了几块白切羊肉,二人引杯对酌,好不惬意。
如春缩在角落里,敛去眼底锋芒,作饥寒交迫、虚弱不堪的之态,二人觉察到她这般模样,只觉好笑,道:“跟着你那宋二爷,吃香喝辣的日子没过上,倒是在咱们这里吃糠咽菜。”
“果真是,”另一人有心也来挑逗,“你若是叫声好哥哥来听,这盘羊肉还能分你一口。”言罢,只嘎嘎笑起,声音粗嘎十分刺耳。
这两人见如春安安静静坐在那处,生的秀气,只觉是个乖顺的,虽然上头说了,这女子留着或许有用处,但是又没说不就可以言语上撩拨几句,这美人瞧着赏心悦目,酒水也格外香甜。
如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t心头怒火翻涌,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寒芒,一副怯懦无助的模样。她心里明白,越是这般柔弱造作之态,越是他们松懈之时。
“二位大哥……”她声音轻颤,细弱得像风中残烛,“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闻着这羊肉香气,心口泛慌……若是真能赏一口,让我做什么都甘愿的。”
她故意放软姿态,引得两人更加得意忘形。
一人哈哈大笑,伸手便要捏她下巴:“小娘子倒是识趣,不枉费宋循与你好一回,不过那厮是个短命的,还是哥哥我呀,最会疼你,命也长久。”果然端来了那盆白切羊肉。
如春微微偏头,轻巧避开,此举更惹那看守心痒痒,问她:“我见你身姿纤细腰肢轻柔,可会些伺候人喝酒的本事?”
如春道:“不知哥哥说的是何样的玩意?”
那人笑道:“外间乐坊都有唱曲的,跳舞的小娘子,今夜我们在此喝酒,无美娇娘作陪,你若是可心,与哥哥们喝上一盅,我们自然赏你几口好菜吃。”
如春低下眉眼,长睫投影而下,瞧看不清眼底,她莞尔一笑,不置可否。指尖却已悄无声息摸进围兜缝隙,将那一小撮干透的马齿苋碎末捻在指腹。
灶家古法她记得最清:羊肉性热,马齿苋极寒,二者同食,再佐冷酒生葱,不消片刻,便会筋骨酸软,四肢无力,纵有一身力气,也尽数被架空,动弹不得。
她望着桌上那碗几乎没动的冷粥,轻声道:“我胃寒,只吃肉压不住,想就一口清酒,哪怕一口,我也安稳了。”
另一人未动声色,只快步上前劝那位道:“这小娘子能做宋循身边人想必不简单,你且莫要与她废话!”
第一百七十二章 水晶肴肉
“这位哥哥说话太过偏颇,”如春轻眯起眼,一双杏眼圆瞪,眼角稍稍发红,显得小意温柔,加之面色憔悴,看上去可怜楚楚,“小女本就孤苦无依,也是瞧那宋二爷青春年少,手上多些银钱,如今……如今,我还能有何指望?”
“这地又黑,夜里有刮北风吹的呼呼,吃的饭时也难入口,”如春泫然若泣,“我不过就想讨口肉吃,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安能如何?”
这般作态,如春也是头遭拿腔,不知分寸,暗瞧那二人面色,却见另一位始终眉头紧蹙,这位倒是受用的很,早已眉开眼笑,只拿她作陪笑。
那人早已酥软了身子,只恨这女子名花有主,不可玩弄,否则早便按耐不住,只亲手端了一盏酒水来:“听他放他娘的狗屁!小娘子,你用了这杯,他只怕才信你呢。”
他眼瞧着如春泪珠挂在睫上,摇摇欲坠,心尖早被挠得发痒,目光黏在她憔悴又楚楚可怜的面容上挪不开半分,语气愈发谄媚,又道:“似你这般娇弱的小娘子,本就该是锦衣玉食养着的,哪能受这等苦楚?别说一口肉,便是顿顿珍馐,也该是应得的。”
话音落,他将酒杯又往如春唇边送了送,姿态殷勤至极,全然没了半分体面,只恨不能立刻将眼前这我见犹怜的女子哄到身边,一解心头痒意。
“多谢……多谢哥哥。”如春接过那杯盏转身,屏息之间,宽大衣袖顺势滑落,掩住了怀中动作。
袖内指尖微蜷,悄悄捏着一小撮早已揉碎的马齿苋,那叶片细碎,混在酒中无色无味,入口只微带涩,旁人绝难察觉。
借着低头抿酒的刹那,如春腕子轻轻一沉,袖中藏好的草末无声落入酒里,转瞬便溶在清浅酒液中,半点痕迹不留。
如春只轻抿了一小口咳嗽呛的脸色通红,立马将那酒盏相还道:“小女不胜酒力……这杯,且敬哥哥你吧。”
如此美人相敬,岂有不喝的道理,一把接过酒杯:“好好好,娘子敬的酒,在下自然喝。”
说罢便仰头一饮而尽。
如春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与紧绷。
她指尖藏在袖中,死死攥紧,掌心早已被草梗刺得发疼。
一旁始终蹙眉冷视的男子本就心存疑虑,目光如刃般反复扫过如春孱弱身影,见同伴痛快饮尽杯中酒,正欲出言喝止,桌边仆役已又上了一盘油润喷香的冷切羊肉呈上案几。
方才献殷勤的男子酒意上头,色眼迷离地黏在如春身上,随手抓起一块肥嫩羊肉大口咀嚼,涎笑着开口:“小娘子瞧见了?有哥哥在,肉与酒皆管够,你若肯……”
如春道:“哥哥这般疼我,自然无有不肯……”那人越加得意,有她这好言,惹得他心花怒放,再多饮几杯。
窗外夜色寒凉,如春心里擂鼓般,几乎要跳出胸腔,面上不显,眼眸丝毫不错开望向那饮酒之人,如此方法太过冒险,若是不成功,只怕再无重见天日。
北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烛火明灭不定,将她单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楚楚,却再无半分方才的可怜之态,只剩一片沉冷的静。
这边厢囚室之几人作昏死狼藉之状,另一边宋府深处老郡君的正房暖阁里,却是一派静穆庄重的光景。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熏炉里焚着沉水香,青烟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冽。
紫檀木长桌上布着几样精致清供,正中一盅清炖乳鸽汤,一碟麻油拌笋丝、再有香菇菜心一碟,旁侧一碟水晶肴肉,冻子晶莹,切得齐整。
跟前坐着的不是旁人,府中遭逢大变,宋循重伤垂危,阖府上下噤声敛气,老郡君这暖阁之内,只留着探望病情的谢大娘子与怀璋二人,一同用膳叙话。
谢大娘子端坐在侧,一身素净绫裙,眉眼里暗藏轻愁,这子女婚事本就是牵心动念,两家本说好好事将近,谁知此事突逢此变故。
今日闻讯赶来探望,见宋循昏迷不醒、生死难料,心头早已七上八下,指尖攥着帕子,半日不曾动筷。
老郡君虽连日不济,面容稍显了憔悴,轻轻搁下茶盏,一声轻叹打破沉寂:“今日劳烦两位专程跑这一趟,心里记挂着循儿,老身已是感激不尽。只是如今循儿这般境况……悬在一线之间,昔日与卢家定下的婚事,老身也知,实在是为难了。”
话音一落,谢大娘子眉心紧蹙,语气里满是迟疑与顾虑:“郡君言重,婚约既定,原是两家信义所在。只是……只是如今循哥儿命在旦夕,我儿尚且年少,若真就此嫁入府中,往后是守是离,皆无定数。”
“我身为母亲,实在不忍她小小年纪便担此劫难,还望郡君容我们母女再细细思量。”谢大娘子说的恳切,全然慈母心肠,老郡君心道果然。
这场婚事本就无甚指望,几人难挑明罢了,只是宋府如今风雨飘摇,若与卢家的婚约作废,无异于雪上加霜。她目光微转,轻轻落在了一直安静静坐的卢三姑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