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63)

  她顿了顿,又软了语气,挽住老郡君的胳膊,轻言道:“再者说,咱们不是害姑娘,是救二爷!大喜冲灾,是民间传了多少年的法子,多少濒死之人,都是靠红气冲醒的!若二爷真能醒过来,那便是卢家姑娘的福气,也是咱们宋家的造化;就算……就算真有不测,姑娘是明媒正娶的二房大娘子,咱们宋家必定奉养她一生,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这对卢家而言,也不算亏了名分。”

  这番话,半是情理,半是利害,只是眼下老郡君还难决定,左右还要等卢家那边回应,只道:“再看看吧。”

  且说宋循院内,夜里静得落针可闻,寒风吹拂而过,院内正是拨雪寻春,烧灯续昼之象,守在外间的护卫换了一拨又一拨,郎中每隔一个时辰便进来诊一次脉,除了脉息微弱得几乎难辨,榻上之人始终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全无半分醒转的迹象。

  夜色渐深,一道瘦小利落的身影贴着墙根疾行,避开所有巡夜之人,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宋循的寝房。

  见屋内空无一人,唯有榻上昏迷不醒的宋循,那夜行之人这才露出真容来,少年生的龙章凤姿,动作宛如利落轻快,正是宋玉。

  他步履轻得近乎无声,快步走到榻前,宋玉压低声音,语调沉冷,带着连日追查的紧绷与愤懑:“二爷,我有要事回禀。”

  他步履轻得近乎无声,快步走到榻前,听闻此言,原本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的宋循,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他微微抬眸,声音因多日未语而略显低哑,却字字清晰沉稳:“查得如何了?”

  宋玉不改谨慎之态,只听屏息竖耳,外间暂无声音,这才沉声道:“奴才按着您先前的指令,追查醉魂糕的下落,原以为捣毁石窟据点之后,这毒物能彻底断绝,可这几日探查下来,才发现事情绝非如此。”

  宋玉直起身来朝着宋循道:“果真如二爷所料,二爷这一装死,外间流言四起,摸不清二爷受伤真假,藏在暗处的人到底露出了马脚来!”

  宋循眸色沉如寒潭,缓缓坐直身子,外表看似虚弱不堪,周身却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他淡淡颔首,示意宋玉继续说下去。

  宋玉立刻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有力:“自那一日送您归府,那醉魂糕非但没有绝迹,反倒比从前更加猖獗。”

  宋循抿唇,略微思索……石窟本是那些人蛇鼠一窝的据点,一经捣毁本该掐断了来源才对。

  “捣毁石窟那几日,毒物确实消停了一阵,可您一‘倒下’,背后之人立刻放松警惕,明目张胆地将货源重新铺了开来。如今京中不少人毒瘾发作,街头乱象频生,官府却视而不见,显然是被打通了t关节。”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按照您的叮嘱,先放出消息,日夜盯梢,终于摸清了如今的货源路径。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零散的醉魂糕,不是断了货,而是全部集中管控,统一出货——所有的醉魂糕,全都来自码头边上的宝庆店。”

  宋循眉峰微挑,语气冷冽:“宝庆店?”听名字不过是个粮油米店,很是不起眼。

  “正是。”宋玉点头,神色凝重,“那铺子明面上做的是粮油杂货生意,暗地里却是藏醉魂糕、售卖醉魂糕的窗铺,只因知晓的人不多……我也是跟着隔壁澈哥儿才发觉这店有古怪的。”

  宋澈此人,文不成武不就,能活到现如今安享这二十多载好日子,往前靠冯氏,而后靠娘子映意,本该衣食无忧,就那么过上一辈子。

  只是这人吃喝嫖赌样样具备,自染上那醉魂糕,终日在府上吞云吐雾,娘子手底上那点钱早就败光,如今府上也正是捉衬见肘时,就是如今这样,还想着买些,也不怪宋玉盯上他。

  “奴才冒死查了底,这家店原是公家的,故而上次查探不到此处,”宋玉与宋循一一道来。

  宋循不免过问道:“是何人经手来打理?”

  宋玉道:“这店面铺子早便交由京中国舅爷府上家奴打理。”

  宋循眯起眼,略微思索,倒是不解道:“国舅爷?”

  宋玉与他道:“这其实是其次,这铺面虽在国舅爷府名下,其实国舅府上家业多,来打理的应当都是底下人,国舅爷也不见得过问……主要是这打理之人名唤做元喜,虽是国舅爷府上的家奴,父母双亲都在国舅爷府上,唯独一个表兄弟,却在吴相爷府上。”

  “吴相……”宋循蹙眉,“竟然是他么?当初查探水灾一事,我阿父亡故沧澜江边,最后与先帝提出兴水利、安民生、固国本的便是他,而后因此番立功才有而后的丞相之位。”

  第一百七十一章 白切羊肉

  “很好,总算把这条藏在最深的鱼,给引出来了。”宋循抿唇,眼底寒意渐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一切背后早有勾连牵扯,可惜吾早被乱花迷眼,居然倒今日才看的真切。”

  宋玉也点头道:“原以为不过是商人逐利,才有这醉魂糕出世,原来都是人为,上位者视万民如蝼蚁,草菅人命,当真可恨!”

  宋玉抬手按住腰间锉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殿外寒风卷着碎雪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却刺耳的声响,恰如他此刻翻涌的怒意。

  “醉魂糕看似是迷情乱神的俗物,实则能悄无声息蚕食人心智,久食则形同傀儡,这等阴毒伎俩,绝非寻常商贾能想得出来。”宋循道,“咱们早该想到这一层。”

  “二爷,”宋玉问他,“接下来咱们该如何?”绝不可查到这步发觉背后有吴相爷做靠山,便就此打住。

  宋循沉下眼眸道:“他们以为用万民性命铺就青云路,便能稳坐高台,真是痴心妄想。此事既被我知晓,我定要查的水落石出,无论国仇家恨,桩桩件件都不教冤枉了他们,只是这事得从长计议。”

  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明灭不定。“传吾令,唤元若即刻封锁沧澜江青川界内所有官卡码头,若有与宝庆店来往的,不许走漏一个活口;另外,查封所有漕运,扣押尚未运出的醉魂糕原料,一根香料、一两面粉都不许放过。”

  “是!”宋玉躬身领命,转身欲走。

  宋循抬眼,目光锐利如鹰:“此事牵扯甚广,不可打草惊蛇,对外照旧宣称我性命垂危,以此掩人耳目。所有抓捕皆在夜间行事,对外只称清查违禁糕点,莫要声张幕后之人。吾要亲手揪出这盘根错节的毒瘤,让天下人都看看,那些口口声声忧国忧民的上位者,藏着怎样蛇蝎心肠。”

  宋玉重重点头,眼底燃起坚定的火光:“属下明白!”

  “还有一事,”宋循目光微微变得柔和,“我是受伤的事传去外头。我只怕如春听到这些消息,心里着急,你得空派人知会她一声。”

  他望向宋玉道:“与她说,且让她再等等,等我了结这样许多事,总有相见之期。”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会在这朝朝暮暮间,宋循原先觉得这诗写的缠绵肉麻,却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间,却也只能靠这两句抚慰自己。

  提起这个,宋玉却蹙眉,这些时日他忙于奔波查探,心思全在醉魂糕一案上,倒是果真忘了这茬,说起来……跟在如春身边的那几位,好像很久没来回话了,宋玉心中突然打了擂鼓。

  当下还不敢与宋循言说,只得称“是”,而后匆匆往外去。

  殿内独留宋循一人,他缓缓走到墙边,掀开悬挂的山水画卷,墙上赫然露出一方暗格,里面摆着半块残缺的玉佩,还有一叠泛黄的信纸,纸上字字句句,皆是他阿父生前手笔。

  “阿父,”宋循喃喃道,“天理昭昭,终于有得见天日的时候,您黄泉有知,也该瞑目了。”

  宋玉刚踏出殿门,寒风便裹着碎雪扑了满脸,他心头那阵没来由的慌乱越攒越密,只见门前那一支红梅吐蕊,也无心观赏。

  他不敢耽搁,绕开正厅径直走向后院护卫值守的偏房,推门时声音都沉了几分:“守在如春姑娘处的人呢?为何迟迟不报平安?”

  他朝众人问道:“苏大苏二近日都没回府么?”

  睁开眼睛时又是灰暗一片,不知身在何处,这几日如春一直浑浑噩噩,冷眼瞧这些人倒是警醒得很,并不在一处停留,自那一日逼迫她食用醉魂糕时匆匆而去,不过片刻时辰,突闻到一股异香,如春便人事不知。

  再醒来时,人已被关入一封大箱笼之内,一路颠簸,骨头都要散了,便被送往了这处,如春心里料想,宋循在她身边安插了人特来护她周全,她不见了,是不是那些人得了消息来救她。

  眼下如春也顾不上这些,宋循的生死未知教教她忧心如焚,恨不得立马冲出这方天地,去往他身边,一看究竟。

  如若宋循果真有事……如春顿感手脚发麻,只觉得神魂俱碎,心伤不已,她虽不会做出殉情这般刚烈直视,但是她会心碎,固然人还活着,痛苦的宛如死去。

  如春稍稍仰头,忽见那围墙之上有一天窗倒影着外间些许光影,一股莫名熟悉的味道袭来,如春吸吸鼻子,起初并不确定,只等天色渐浓,那气味也渐浓,格外勾人馋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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