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只道:“平日里做事没见你们这般热络,怎么今日手不够勤快嘴倒是勤快了?”一句话堵得那些丫鬟婆子垂下头。
“周娘子你呀也莫急,”切菜的李家媳妇揶揄道,“我们也不过是不明白怎么好好的鸡变成了鸭,好好的鹌鹑变成了鱼。”
周娘子正要发作,却听见一旁的如春道:“今日锦儿姐姐预备周全,做了两手准备,只是她一个人一双手,如何能照顾得了两个灶炉。走之前仔细叮嘱我看着那蒸鲥鱼的,也不怪大家没瞧见锦儿姐姐处理那鲥鱼。”
众人猜测那鲥鱼是出自如春之手,但是到底也没见如春动手处理,现在她既如此说,众人不信也得信。
周娘子倒是有些意外,细细打量起如春,这酒席上的功劳并非平日里哪道菜做得好得点小钱,这是出风头,是冒头的好机会。多少厨娘一辈子在灶下,都难得被主人家赏识,更别说今日那么多宾客皆在。
周娘子却见她一脸的良善之情,眼底似是瞧看不出一丝不悦,不禁心道,到底是她小瞧了这温妈妈的女儿,只当她似她阿娘一般是个空架子。
锦儿冒领功劳,若是旁的人只怕要闹起,她却替她们隐瞒,能做出那道鲥鱼来,肯定不是孬子。
过后无人处,周娘子支开众人,果然问她:“现下无人,咱们说些亮话,今日你为何替我们周全?”
“周娘子多虑了,”如春微微一笑,“娘子席间为我周全时,也是冒着风险的,至于这娘子的赏嘛,不过是我一点心意而已。”
“心意?”周娘子心里头不信,自来主子赐的赏是有脸是恩宠,还有人白白相让么?
如春却朝着周娘子欠身道:“我来灶房时日不短,娘子平日里待我如何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娘子心里头疑我我也知晓,娘子也知晓,今日若说我心甘情愿把功劳让给锦儿我便是个孬的。如春别无它求,我只想同娘子认认真真学个手艺。”
她在灶房已经待了不久,苦于没有一块敲门砖能得周娘子的教习,再这么耽误下去,学不成正经手艺,日后离了赵府不作丫鬟,她能靠自己做的那些小食卖上几个小钱养活家人么?
“娘子放心,”如春知她心底的担忧,说的倒也直接,“我不会和锦儿争夺大姑娘陪房的位子。”
周娘子本就理亏在前,她所求也不过是学一门手艺,想日后靠着有饭吃,且这些时日里见那如春也不是贪馋之人,如此便缓和下脸面,认下了这桩事。
如春喜不自胜,周娘子见她也是诚心,便自那灶上拿了一碗江米扣肉t,外加了一块云腿,又添上些许点心果子,当作今日的见礼,如此也便算此事落定。
日后,周娘子除却自己私房之菜仅传锦儿,那本是她的绝活儿,如春无意相争。其余灶上的事一概不背着如春。
待如春提着那云腿归家,见她阿娘还未回来,屋里炭盆倒是烧的旺盛,如兰披着衣服坐在镜前摆弄自己的那些梳头用具,自她告知了温妈妈自己再不想练绣活,只想做个梳头娘子,温妈妈当真如她所愿,送她去了外间六枝巷里寻了为名唤陶四娘的梳头娘子教学。
这梳头同如春在灶房一样,是门手艺,好的梳头娘子千金难求,只是学这门颇有些费力,如兰十指红肿着,依旧在摆弄那珠花绕髻。
再说那王大娘子处,如今宴席已停,也算了了一桩大事,她今日席间乏累了,夜里没让人传膳,只炖了一碗秋梨汤,拿小勺子挖着里头的银耳,徐嬷嬷立在侧,烛光微微轻抖,她有些扶额。
底下站着温妈妈,她垂手站着,朝着大娘子道:“娘子今日的席面可真是好,奴婢在后院里都听见前头的话,都说娘子今日气色好,有体面,伯爵府也风光。”
王大娘子听她奉承之语,心里头略微有些受用,但是今夜找她来并不为这事,她拿手轻轻点了点小几,朝着温妈妈问到:“这月余我因这事脱不开身,还没问过你。我唤你前去办的那事,你办的如何了?”
原来这月余,温妈妈不常在府中走动,却是被王大娘子派去跟紧那三房,她一面想着三房放印子钱收的利来办席面,一面着温妈妈拿了三房的证据,到时候管家之权亦不会旁落。
温妈妈不禁有些鼻尖冒汗,仍旧回道:“高娘子是头一遭干这事,没什么警醒,最近府上银钱用得多,高娘子那头又急,三天两头的往外跑,奴婢早便已寻到,只等着娘子一声令下。”
王大娘子道:“这事放到旁人手上我不放心,只有温妈妈你这里,才能教我安心。想她已得意多日了,如今令容之事已了,应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烛光之下,王大娘子半边脸在明处半边脸在暗处,她捏着那细勺,似是若有所思,见王大娘子今日果真疲乏,温妈妈悄悄退了出来。
温妈妈倒不急着回家,自暖阁同那徐嬷嬷闲话道:“这眼看着再过些年岁,大姑娘便要出嫁了。”一面端详徐嬷嬷的脸色。
“不知娘子可商拟了大姑娘陪房一事?”温妈妈所生只有三个女儿,她所能指望的只怕只有三个女儿。
徐嬷嬷拿眼打量她,温妈妈在娘子面前说不上话,也就最近才得了青睐,她心思浅,徐嬷嬷一眼就晓得道她的意思,这次同着三房争夺管事之权她出了大力,如此急不可耐的问大姑娘陪房之事,肯定是有所求。
那大姑娘的亲事定的好,人人都眼红,人人都羡慕,就连徐嬷嬷自己也塞了自己的亲外甥女雪枝去当大姑娘院里的茶水丫鬟,只是不知道温妈妈如此尽心,为的是哪位姑娘。
听说温妈妈有三位女儿,长女生的颜色好,在家娇养着,次女随陶娘子学了梳头手艺,那最小的女儿生的相貌远不如两个姐姐,在灶上帮忙,却没正经被周娘子收做徒弟。
徐嬷嬷问到:“陪房之事不急,娘子自有安排,只不过你的心思我也明白,父母之爱子,向来如是,就是不知你手上那三朵金花儿,你下的定在哪位姑娘身上?”
第十七章 坛子肉
如春如兰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温妈妈回来,破旧的土房子有些漏风儿,如春烤了几块芋儿,又生火做饭,丢了一小块云腿切成细丁,在饭上煮上小青菜一块焖了,准备做份云腿芋儿饭。
“大姐去哪里了?”如春问到,如意总还做着当姨娘得美梦,总不肯学上手艺,每日里就知晓四处玩。
如兰指指那堆木炭:“秋莲她哥又送了些许木炭过来,大姐听说他在外头跑,有些新奇玩意儿,总忍不住去看。”
隔壁,灯火之下,如意果然在摆弄着那邹阿四带回来的小玩意儿,邹阿四自小便瞅着如意生的好看,总想着娶了做媳妇,一直谄媚得很,就爱跟在如意后头跑。
如意嫌他生的丑总不睬他,见他有些好玩的东西这才拿了鼻孔看他同他说几句话,今日才摆弄起那珠花耳环见做的小巧可爱,拿在手上端详着。
“这些好玩儿的,”邹阿四忍不住有些显摆,“就连大姑娘四姑娘房里姐姐们问我讨,我都没给呢。”
如意瞧他那挤眉弄眼的样子便好笑,他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陪房妈妈的混账儿子,那些一等大丫鬟都能做半个主子,何须同他讨东西,如意心里头嘲讽他蛤蟆也想吃天鹅肉,面上却道:“哦。”
“有的我只想着你呢。”邹阿四见她不信,急忙道,“你不信么?”如意捂着嘴笑起来,邹阿四还想挑明了说。
便听见有人开门,回来的不是旁人原是那秋莲。
她今日也在府上忙活了一日了,如意见她两脸上都是冻得红疮,长时间得熬夜倒夜香也叫她精神不济,眼下乌青,如意不免有些嘲讽:“哟,夜香婆婆回来了。”
那邹阿四急忙朝着秋莲呵斥道:“你活儿干完了你就回来?不长眼的东西!”如意见状有些好笑,拜拜手便走了。
秋莲今夜还需去当值,这会子见外间已经稍歇了只是想回来歇片刻不曾想扰了哥哥的好事,邹阿四恨的牙痒痒,一巴掌拍在她面上,登时红肿起来,秋莲心里头委屈只捂着脸跑出来。
走到院里闻见隔壁温妈妈家飘散出来的香味越发觉得腹内空空,不过挨饿于她也是常事,心里头好生羡慕,同样都是女儿,怎她就如此实践。
又别无它去,只能往内院里走,才走到一半乌漆嘛黑里,见遇到了四姑娘院里的大丫鬟词菊,秋莲知她不是好惹的,只装作没瞧见,勾着头往前走。
四姑娘生下来便是幺儿,王大娘子不免娇宠,性格娇气刁蛮,连带着她院里的丫鬟都是如此,词菊才从内院与大姑娘身边的玉珠伴嘴了,瞧见秋莲便道:“那是谁?站住!”
秋莲打小便知察言观色,见词菊这番语气自知是落不到好,这些大丫鬟没小姐的命却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一向在内院里横着走。
“你不理是罢,”词菊快步走下来,一把抓过秋莲的肩,叫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你是哪个院里的,看见人也不知道……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