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如春一面打开那盖子,再看那黄鱼,一面已经糊如焦炭,着实不能再用了。
可是眼下灶里的黄鱼只剩两条如何还能用在席上,不禁有些苦恼,香菱见如春盯着那黄鱼发呆,只得哀求道:“好如春儿,我知你平日里在灶里偷瞄学会了多少,今日只怕除了你,我谁人都指望不上了。”
如春手握着那铁锅边缘,心里也如鼓擂,隔壁偶有肉香传来,又有小厮前来查看,约摸再有一刻便要传菜上席,她与香菱一同在灶房里熬着,香菱平日里待她真心实意,她怎可此时不尽所能。
“香菱,”如春道,又探身见现下还无人瞧看小灶房之事,棚子里切菜摆菜的媳妇婆子现在稍歇了,她扫了眼那头的菜筐,“快把泪儿抹了,别叫人瞧看出破绽来,还有一刻钟才上席,酒黄鱼是最后一道,定来得及。我记得今日黄鱼没有了,鲥鱼倒是有。”
香菱愣了片刻,似是在思索道:“有的,今晨刘嫂子家侄女自庄子上送了许多鲜货来,周娘子见有了酒黄鱼便没叫人动。”
“那便好办,”如春一面取了围裙围在自己腰上,一面朝着香菱道,“你去取四条过来,再去库房内取了糟酒和今年才送的香茅来,再去灶下寻了管瓜果的,再去冰窖里取荔枝与蜜枣,就说是娘子要的。”
“你要取最肥美的,糟酒要取新酿的,且动作一定要快,”如春又叮嘱道,“别被周娘子知觉了。”
她自己动作利落,打开蒸笼,取走那焦糊的黄鱼,又加了半瓢子清水到锅里,灶下烟火燃起,香菱立刻转身便走,纵使心里头打鼓,离了门按照如春所言,硬着脑袋取了蜜枣荔枝来。
那婆子本有些怀疑,因那蜜枣还算好找,荔枝却是金贵,是赵知州着人花了大价钱自岭南运来,又拿冰囚着,只余一支。
香菱知晓此时露怯,自己咎由自取,却是害了如春,因此只道:“这荔枝是方才席间让传的,是送去给崔府上贵客用的,旁的桌都不让上,妈妈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大娘子罢。”
香菱平日里胆小慎微惯了,想来不敢扯谎,那婆子只好去了一小碟与她。
待香菱端了碟子回来,如春已在杀鱼,那刀仔细刮了鳞片,又拿清水洗净了内腹,连刺都挑得一干二净。
香菱又见她往鱼上摸着糟酒,支唤香菱将梅干菜蜜枣切碎了,打入蛋液之中,不禁好奇道:“如春你这是做什么?”这菜她来灶下这么久了,竟是从未听闻过。
如春道:“这也是那刻想到的法子,梅干菜味带咸鲜,蜜枣压腥,糟酒去味,再用荷叶包着,如此端过去倒是能蒙混过关。”
言罢,她已将那荷叶包裹着的鱼送与蒸笼里,荷叶清香扑鼻,果真盖住了方才的糊味,弥漫出一股子香甜的味道来。
香菱不免有些担忧道:“席上的菜早都报了单子,若是被周娘子瞧出来,可怎生是好呢t?”
“这道荷叶蒸鲥鱼是新鲜吃法,味道比那酒黄鱼更鲜美,样式更好,”如春往灶里添了炭火,“等下如若被周娘子察觉了,她一时片刻也寻不到酒黄鱼,自然不会言语。”
如此一刻之后,那道蒸鲥鱼果真鲜香四溢,荷叶包裹着叫人有些好奇里面到底是何物,再闻那似有若无的咸香与甜蜜味儿,如此胃口被吊足了。这道菜如若放在最后,那些本已吃饱喝足的宾客怕是会多动几筷子。
正在这时,那门突然被刘嫂子推开道:“我说这酒黄鱼怎么还不端上去,你们两个在这里墨迹什么?”
香菱便慌忙火急端着那蒸鲥鱼便走,刘嫂子却道:“你们这酒黄鱼怎拿着荷叶蒸?这是什么做法?”
“嫂子有所不知,”如春见香菱支支吾吾,怕她等会露怯,只能自己伸手接过那蒸鲥鱼一面走出去,一面对着刘嫂子道,“这荷叶清香可腌腥味,从前周娘子便是如此教地。”
刘嫂子冷哼一声:“她花样倒是多。”做菜这块,她自知不如,不过是言语上加以讥讽,到底没真的探究,怕到时论起来反被周娘子取笑。
待如春端着那道蒸鲥鱼到时,诸位宾客早已入座,这席上已上了冷盘四道,有炙鳜鱼,酱腊鸭,脆琅玕水晶脍,问政山笋。
再往下便是热菜虾脯鸡翅类,再往后便是汤羹,如春跟在末尾,只见走在最先列的锦儿满脸通红,瑟瑟的端上那盘花炊鹌鹑。
那花炊鹌鹑是席上的常菜,众人瞧见色泽明黄油润,花香馥郁,便知下了功夫,有客小尝后道:“这鹌鹑其味鲜美,外壳酥得能听见响声,内里花香浓郁,咸甜交织,果真有手艺!”众人听闻过后,齐尝了都觉好。
“寻常盐焗,只觉得干柴,”有人附和道,“赵府上这道菜,却油润可口,里头甜酒味香,可见是费了心思安排的。”
此话说的赵知州心里高兴,如此周娘子在外头听着,心里头一喜,自是知道赵知州必然有赏。
如春落在最后,不妨觉有目光袭来,抬头却见今日那位公子也坐在席间,此刻正饶有趣味看着她,他对着那道花炊鹌鹑倒是没个兴趣,小饮了面前的清酒一杯,见那丫头不光人前胆大,人后照样,目光直视席间众人,丝毫无惧。
如春抿唇,跟着众人传菜,才放下那蒸鲥鱼,便听见那耳后传来那公子的声音:“这道菜用荷叶包裹着,倒是新奇吃法。”
“什么荷叶?”赵知州耳边传来有人窃窃私语之声,那头女眷桌上也有人道,“先前报菜名不是酒黄鱼么?这酒黄鱼包着荷叶怎么像话?”一打开又见是鲥鱼。
如春登时心提到喉咙口,却听见那边女客席,王大娘子已召了周娘子来问话,周娘子经过如春身边时,那目光似带了刺,低语:“这到底是因何缘由?待我回了娘子,再来问你!”
周娘子朝着王大娘子满脸堆了笑意,朝着王大娘子欠身道:“黄鱼今日不知是放久了还是为何,今晨见不大新鲜,奴婢唯恐味道不够鲜美,不肯这些小事来烦扰了娘子,今日庄子上送的鲥鱼鲜美,临时换了菜单子,也是新口味。”
她一面解释,一面朝如春使了眼色,示意她快些上菜,如春慌忙将手上剩下的那盘放上桌,这才是她第一次擅作主张,也不知会有何后果。
周娘子自然心亦提到嗓子眼,这荷叶里头是个什么味儿,她如何得知。
第十六章 秋梨汤
侍立在旁的小丫鬟拿筷子拨掀开那荷叶,其叶一打开便闻见那糟酒香醇、荔枝鲜甜夹杂鲥鱼的鲜嫩融合一体。
鱼肉莹润如玉,有宾客先伸了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只嚼了两下,便赞道:“糟香味浓,荷叶清爽解腻,倒比寻常酒黄鱼多了三分口感。回味甘甜,果真是美味至极。”这菜口味很符合江南之景。
“此菜得了新意,远比那道花炊鹌鹑更为有趣,”崔家二伯笑道,“听闻你们江州人又爱吃河鲜,旧物新作,难得的是心意。”众人齐笑,不住夸赞。
更有甚者,直言日后家中有席面,定要请了府上厨子专门回家去做这道菜。女席这边皆看那鲥鱼做的精巧,爱者更甚。
王大娘子听得好不得意,本以为那道花炊鹌鹑已很长脸面,却不知这重头戏却在后头,她只当周娘子有意为之,看向周娘子:“这菜是谁的手艺?”
王大娘子吃了周娘子这么多年的手艺,周娘子做菜还是有些偏似京城之中的风味,她才吃一口便知不是周娘子所做。
周娘子一时支吾片刻,脸色有些发紧,心里五味杂陈,猛然朝着外间唤道:“锦儿!”
锦儿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看着她,这菜她连碰都碰过,不知道周娘子在此时喊她是何意,周娘子却道:“锦儿大娘子爱吃你做的这道鲥鱼呢,还不快来见过大娘子!”
如春自周娘子背后看着她,见周娘子也并非不亏心,耳尖紧张的通红,心里头慕然一股子寒意,却无可奈何,周娘子要在众人跟前把这功劳邀给锦儿,众宾客皆在堂前,此时瞒天过海,谁敢去揭穿了她。
况且本就是她与香菱有了过失在先,如今不过是将功折罪,还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锦儿脑子懵懵的,那王大娘子问:“你这小丫头怎生这么精巧的心思?又如何这般有主意拿定了这菜大家都爱?”
王大娘子自然是说给众人听,她府上调教出来的奴才机灵能干,那锦儿却急的快哭出来:“这…这……我。”
这分明是如春同香菱做的,与她何干?她连鱼刺都没摸一根,你问她如何做的,从哪里想出来的,她脑子一片空白,周娘子道:“娘子,我这侄女自小言语少,只会闷头干事。”
王大娘子见那锦儿埋头立着果然是一言不发,自当她便是这样木讷性格,便先让周娘子带着她下去领赏。
这消息传到后厨时,叫众人都有些诧异,那盘子鲥鱼分明是从小灶房里端出去的,怎么能算是锦儿的?
如春同着周娘子锦儿一道回来的,众人见状齐上前去问,到底是何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