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笑道:“大嫂膝下唯独大姑娘四姑娘两个亲生孩儿,前日让她认下二姑娘都不肯,好的东西可不是都留给了自己的嫡亲女儿。”
令容有玉珠陪着坐在赵老太太的暖阁里,正由几位族中姊妹陪着说话,诸位皆是贺喜声叫她面上颇有喜色。
却听见外间这样的声音,叫她心头登时生了火气,唤了玉珠送了自己跟前的一道桂花糖去老太太处,令容道:“你同三婶说,近日辛苦了她,请她嘴上稍歇,也吃块糖甜甜嘴。”
玉珠送去过后按照令容原话说了,叫高氏脸上一红,唤玉珠放下那桂花糖,这是刻意告诉那高氏,此事出了力便不要多嘴,王大娘子到底是令容亲娘,不要做了吃力不讨好之事。
袁氏乐得看高氏吃瘪,那帕子悄悄捂了嘴笑。
外间赵知州同着王大娘子答了“允”,这方亲事如此方是成了,两家亲家聚在一处互相寒暄起来。底下宾客四散了,有聚在一起投壶,一起打双路等玩乐的,也有女眷在后院陪着赵老太太等府上女眷说话解闷的。
谈话间,自那崔家大郎背后却走来一个清俊公子,崔家大郎朝着赵知州道:“这是青川宋氏得二公子。”
青川宋氏谁人不知晓,五姓七望,世家公卿之族,在朝为官的半数都是宋氏门下所出,传闻中这位宋家二公子才华横溢,但是为人却很低调,这些年游学在外并未入朝从事。
“我在青川求学时,曾与这宋二同窗数载,此次来江州不曾想在这处正巧遇到了,”崔家大郎朝着赵知州道,“不免带他一同来叨扰。”
“在下宋循,”宋二公子温文一笑,赵知州惊叹这世家公子的风范果然不同些,“今日特来为知州贺喜,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赵知州自然知晓这是贵客,只道:“二公子前来不敢说叨扰,只是不知公子几时来的江州,倒是我们怠慢了。”如此便请了入内,王氏见那崔二公子生的好样貌,温文尔雅,眉目清秀,又出身那般门阀世族,心里喜欢的紧。
便打起了主意,想唤了四姑娘前来相看一番,只是有些犹豫这宋二与崔家大郎一般年纪,如今已有了双十年华,到底年龄差距有些大。
香菱与如春看着宴射有趣,一时忘记了时间,只见有两人对赌,对赌之物竟是一只白玉锁,香菱见那玉锁玲珑可爱不舍得离了眼睛,越看越近。
不妨一支冷箭射过来,只朝着香菱脑门上,如春倒是手快一时抓住香菱的袖,那箭羽几乎贴着香菱的脸颊而过。吓得香菱脸色煞白,耳朵尖还是擦破了皮。
正要发作,却见对方是个少年,似乎不是席上地宾客,大约也是谁家的随从,见误伤的是两个后院挤着看热闹的小丫鬟登时放松,有人道:“两个丫鬟片子有什么可看的!”
香菱的耳朵上有些渗血,那少年面带红晕被众人起哄得也不好意思前来同两个小丫头赔礼,只拿着那弓箭想要继续,如春仔细察看香菱,香菱耳边有些了血迹,满心羞愧,只垂首不言语。
如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走上去,一把握住那少年人的弓箭,弓箭直直的对准如春面上,她却不畏惧对着那人道:“你伤人了。”
“你这丫头,”那少年咬牙,一双眉宇紧紧的皱着,“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若是被我家主人知晓了又要罚我……”那少年有些t情急,何曾如此丢过颜面。
如春继续道:“你伤人了。”
宴席的喧嚣漫过朱漆回廊,如春仍死死攥着那支冷箭的箭杆。箭镞的寒光映在她眼里,叫人看的心生寒意——方才若慢一步,香菱半边脸怕是要被射穿。
“宋玉!”冷冷的声音自后面传来,叫少年吓得闭眼,暗道不好,二人回首却见那公子已立在廊前,冬日里阳光不是十分强烈,为他镀了一层浅色柔光,在旁人面上看着倒十分温和,落在那少年眼里却如凶神恶煞。
宋循自那廊下看那小姑娘,目光一愣,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如春回首看他,直言道:“本不该如此无礼,只是公子的随从伤人,冷箭贴着我妹妹的颜面飞过去了,若是我再手慢一点,后果不堪设想。公子既在这里,便如此算了么?”
宋循一手握住那宋玉的右肩,道:“我稍不在片刻,你倒是。”
宋循的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这丫鬟一身青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攥着箭杆的模样一如之前的桀骜,他倒不知她是哪里来的果决。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嘴脸,世家宴席上的恭顺与谄媚,此刻倒是被这双不驯的眼睛有些搅乱心神。
“宴射本是取乐的,”如春冷声道,“怎么对着人放冷箭?”
这些世家子弟,总是不把奴仆的命当作一回事,叫人看着便生厌,奴仆难道没有知觉,没有做人的尊严么?安享着奴仆的劳动成果,却践踏他人。
周围有了宾客逐渐朝这边观望,有人窃笑这丫鬟倒是不知死活,目前这公子听说还是府上贵客,是伯爵府一道来的,倒是眼生得很。
宋循倒是没动怒,见她背后护着的小丫头捂着耳后,眼睛红肿,自怀中掏出一小盒香膏道:“这是止血的膏药。”
如春不免有些讥讽:“只怕公子的膏药医得好皮肉,医不好规矩罢!”
宋玉气道:“你这……”却被自己家公子回眸吓得生生止住了话语。
宋循淡淡一笑道:“三日内如有不适,可来云湖旁驿馆来寻我。”目光划过那宋玉,吓得小少年吐了吐舌头,宋循目光如墨:“规矩,我自会教,”
言罢,他亦不看众人,其余人见他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只能悻悻而散。香菱拽住如春衣袖道:“如春,我们走罢,要是被大娘子和佟管事知晓了定是要挨罚呢。”
瞧看那公子的衣衫配饰,想来是极为讲究的人家,这事要被府上管事知晓了,她和如春定要受罚。如春收下那药膏,光是瓷瓶看着都精巧,当初香菱阿爹将她卖给人牙子时,不过十但米,不知这膏药是否比十但米还贵。
一直走到灶下,待那后厨的烟火气弥漫过来的时候,如春才猛然发觉自己背后不知何时已爬上了一层薄汗就连那握着瓷瓶的手上也是冷汗黏粘。
如春先为香菱上过药,端起香菱的脸仔细瞧看发觉果真是没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不知怎的而后恍惚间想起总觉得那宋公子有些许眼熟,却一时说不出来。
待众人散去时,本一脸苦相有些局促的宋玉突然换了一副模样,同着那宋循笑道:“公子方才可有去后院寻了?怎么样小奴我演技了得,不这般如何拖住了众人的眼目。”
宋循倒是有些苦恼道:“去书房搜寻了一圈,到底无果。”言罢,伸手摸了摸宋玉的额发。
第十五章 荷叶蒸鲥鱼
香菱与如春在外耽搁的时间过久,待回到灶房里,已经将要到传席的时候了。香菱却恍如梦初醒,一拍脑门朝着如春道不好,方才出门时小灶上的一炉酒黄鱼还小火蒸着在。
“你这两个懒货,”周娘子四处找寻不到她们二人,那刘嫂子只会做个饭前餐后的点心,也没做过席面,全仰仗周娘子,叫她心头一股无名火,“这般忙时节,跑到哪里玩去了,还不快去把酒黄鱼端来!”
锦儿端着一炉子花炊鹌鹑,在后头探出头,那炉子是她做的,现如今大姑娘令容已然纳征,王大娘子接下来就该在各房中选出佼佼者陪同大姑娘入京做陪房。
周娘子有心叫锦儿出头,必然在此时得叫她在那席间露一手,那花炊鹌鹑锦儿足足练了月余,席面上的菜品不比平时,讲究又好吃又好看。如若得了主子宾客的青睐,那便是有了名声。
似赵府这样的官宦之家来往的自然都是当地有名望,有头脸的人家,席面讲究文雅与排场,这道花炊鹌鹑用了百花做馅,加以酱油甜酒腌制,再塞入鹌鹑腹内,复又盐焗,使外壳金黄酥脆,内里满腹花香,以做今日席面首菜。
想来众人吃了餐前果脯,又食了新鲜瓜果,正是开胃的时候,得这么一道咸香别味,自然赞许有加。
周娘子眼风掠过香菱,看着如春,今日她未使唤如春进厨房,如春的厨艺功夫远在锦儿之上,周娘子朝着她道:“你去把小房灶上的酒黄鱼摆上盘子。”
酒黄鱼是今日酒席最后一道,摆明了要支开如春,如春倒也无所谓,那大姑娘得院子她还未有过接触,况且她日后定要离开府上的,大姑娘院里本就不是她的志愿。
香菱一脸急色,得了周娘子的令赶忙同如春跑了进小灶房,一见那被她抛到九霄云外的炉子早已烧的焦干那蒸笼里已然一股子糊味,吓得香菱大惊失色。
想到周娘子那般脸色,再加上今日的场面,当场便落下泪,今日哪怕不被冷箭射死,也要被周娘子的板子给打死了,便哭着要去寻了她干娘来。
“香菱你别急,”如春见她没了主意,她干娘是那花房里管花草的孙婆子,如何能为她解决这些,不过是急病乱医,“你去寻你那干娘,只怕她立刻带你去见周娘子要把你撵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