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转眸但见那桌上摆的几物,还在原处,金玉堆叠,教人难移开眼,林嬷嬷舔了舔自己的唇瓣,才问老郡君道:“这女子怎讲?这些怎一动未动?”
老郡君重重叹了口气,指节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事难办了,竟有这样的胆魄,当我的面把那匣子银子推了回来,说什么‘情意非金石,不可易也’,还说除非二哥儿亲口与她说分开,否则断不撒手。”
“如此便难办了。”林嬷嬷蹙起眉头道,“还好今日二爷有公事未归,若是在府上只怕要闹个不休,老祖宗这事该有决断!再这么藕断丝连,我只怕夜长梦多,老祖宗是不晓得,先前花房里头田二媳妇家里表姊妹也是看中了一个公子哥儿,两个人都是贱骨头,二人一见面什么礼义廉耻,俱都忘记了后来大了肚子……”再这么说下去越发不像了。
一旁有奴婢轻咳嗽一声,林嬷嬷涨红面皮这才将将住口,对上老郡君那双满是愁闷的眼眸,心里顿生一计道:“老祖宗,这事也不难办。”
老郡君抬眼望她:“什么法子?”嘴上问,心里并不当真。
“那姑娘既然是外乡人,在青川无亲无故,根基浅薄得很。”林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老郡君的耳畔,“不如寻个妥当的由头,夜里派人把她悄悄绑了,用辆遮严实的马车送出青川,远远丢在别处。再吩咐下去,谁也不许泄露半分消息,二爷那边只说她自己走了,或是回了原籍。”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要把人从青川挪走,这辈子不让她再踏进来,也不让二爷知晓她的去处。日子久了,二爷纵是心里惦记,没了念想的人,待卢家三姑娘入门了,二人新婚燕尔,慢慢也就淡了。”
老郡君闻言,眼神闪烁了几下,面露迟疑:“这……会不会太过冒险?”
“老郡君,事到如今,哪还有更稳妥的法子?”林嬷嬷急声道,“二爷与您生嫌隙,皆是因这姑娘而起。若不趁早斩草除根,将来她若真入了府,或是搅黄了与卢家的婚事,咱们宋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此事做得隐秘些,找几个心腹之人去办,二爷那边,您只需多宽慰几句,人都走了,话不都由着咱们说?”
窗外的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愈发浓重。老郡君沉默了许久,指尖攥得发白,她蹙眉道:“其实我观她性格样貌,并无不妥,只是可惜便可惜在这出身,若不是那样的出身,就算是个小官宦家的女儿……若是阿衡未曾伤到腿,此事或可转圜。”
如春自宋府出来时,外间风雪已渐渐大了,只瞧得见几步之内,马车轮子压过地上那层盐粒子,发出咯吱轻响。
送她回去的婆子只有一人,揣手看着鹅毛雪叹气道:“真是倒霉死,这样的大雪天,果真晦气,还以为今夜不得回……却原来,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何必强求惦记!”
这话一字不差,清清楚楚传入如春耳中,她只默默听着,这话是否是成心,亦或者是真心话,她已无心思索。
自老郡君房中出来,先前那一点兀自强撑的气儿,终于绷不住,到底相逢难逃别离。
她自与宋循相遇,得他欢喜,就好似一位破衣烂衫之人,有一天拾到一颗稀世珍宝,纵使她把自己哄骗得再真切,总是把那颗珠子揣在怀中含在口中,但是,终于还是有这么一天,终于有人与她说,你看那珠子啊多么光彩夺目,你看看你呀,是多么衣衫褴褛,多么凡夫俗子的你,何不如就将珠子还回去吧。
可是她说,我爱这珠子,如若骨血,苍天可鉴。
可是他们又说,你这样低贱的人,那样低贱的骨血又算什么?何必宝珠蒙尘,难见天日?
恨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恨他,风月债难偿。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她抬手拭去,却越擦越多,索性任由泪水淌着,外间还是宋府上的人,如春不想让任何人知晓,至少……至少不算狼狈。
马车行到街角一处僻静巷口,忽然猛地一顿,如春身子晃了晃,心头莫名一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帘被人猛地掀开,几道黑影瞬间堵在了门口。她惊得抬头,只见那几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透着不善的光。
“吁t……”马匹嘶鸣一声,将车外那婆子惊得跌坐在雪地里,顷刻之间呼救声被风雪揉得支离破碎。
如春只觉一股寒气顺着掀开的车帘灌进来,冻得她浑身一僵,那些蒙面人的黑影如同鬼魅,瞬间遮蔽了漫天风雪的微光。
那一双眼眸露出凶悍的光,寒光直射入胸膛,如春还未来得及问询,一双粗糙冰冷的手径直探了进来,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一股刺鼻的腥甜气味涌入鼻腔,如春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终于眼前一黑,最后的景象里,只余下一片茫茫……长街尽头横七竖八躺着两位守卫身影,正是宋循派来支应如春的二人。
“二爷?”宋玉抬眸,忽见宋循骑马在前,突然捂着胸口,弯下腰身,雪下的越发大了,白雪沾满他眉目,“可是需要歇息?”
宋循蹙眉,只轻轻揉了揉心头道:“不知为何总觉着方才一瞬心里一阵惊慌,到现还难缓过来。”
宋玉担忧道:“二爷着急,也当注意身子,否则回去不光老祖宗大爷院里要找我,如春也该担忧断肠。”
宋循无心答话,鹅毛雪砸在脸上,北风似刀割疼,指尖还凝着那阵莫名的慌悸,眉峰蹙得更紧。方才心头那一下空落,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带着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脑海里竟不受控地浮起如春的模样——她低头时鬓边垂落的碎发,被他逗弄时泛红的耳廓,突然莫名想念得紧,他此番离家这么久,未来得及与她告别,怕回去要遭怨怪,不过她向来好性,把她抱在怀里左右香亲几下,便不会生气了。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紧。他勒住马缰,目光望向青川城的方向,眼底满是失魂的怔忡,连身旁宋玉的话语都听不真切。
风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牵挂。他甚至想立刻离开勒马狂奔起,一下子冲到她跟前去。
就在这失神恍然的刹那,却异变陡生!
寒风中骤然掠过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二爷小心!”宋玉惊声疾呼,话音未落,一支泛着冷光的羽箭已如鬼魅般射来,直取宋循心口!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百合鸡子黄汤
夜雪如絮,漫天匝地覆了朱门青瓦,檐角悬着的灯烛被朔风卷得轻晃,暖黄光晕淌在厚雪上。
何娘子才吹灭了烛火,四下一片寂静,宋衡倚靠在软枕上头,问她道:“连着几日都未见二郎,先前在府上烧毁那些醉魂糕,闹得沸沸,这几日查到外头去了,也不知如何了。”
何娘子睡前饮了碗百合鸡子黄汤,已有了倦意,静静听外头的风声呼啦,窗扉都跟着震响,那些外头的事她一个内宅妇人不好言语,只说她晓得的:“今日听说婆母请了二郎心头上那位来府……二人闭门说话,少顷便出府了。”
“二郎瞒的那样紧,”宋衡在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上,并无多大兴趣,“怎么你也知晓了?”
何娘子正准备开口,忽闻外间突然有急切脚步声传来,院内上下骤然一片通明,守在门口上夜人只砰砰敲门口内只唤大爷大娘子快快起身,惊得二人起身披了外衫问:“外间何事这样急?”
那上夜女人道:“二爷被抬回来了,只怕是要不好呢!老郡君那边听消息已晕了过去,前头请大爷即刻前去主事!”
宋衡脸色骤变,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语调瞬间凝住,猛地掀开锦被起身,外衫都来不及系好便让何娘子扶他坐上木椅。
何娘子心头一紧,倦意霎时消散无踪,只快些唤人来跟前伺候宋衡,自梳洗穿衣而起。
待二人一道出门,只觉廊下的灯火比往日亮得刺眼,映着满地积雪,连空气里都浮着几分说不清的焦灼。
寒风裹挟着雪沫扑在脸上,冻得人一个寒颤,更远处传来的哭喊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混作一团,边走边问:“何故弄成这般?”
前来回话的正是宋循贴身伺候的,陪着边走边道:“大爷,具体情形小的也不清楚!只瞧见二爷被几个侍从抬着,浑身是血,玄袍都浸透了,气息弱得很……老郡君房中现如今也是乱成一团,只能来请您了!”
何娘子跟在后面,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当初……当初宋衡在外头被送回来也是这样而后虽捡回来一条命却再难站立起来,如今再重现一次,她只觉如坠冰窟。
远远便瞧见几个壮实的家丁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踏雪而来,担架上的人影一动不动,玄色衣料上的血迹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红,有些地方已经冻成了冰碴,随着担架的晃动,偶尔有几滴血珠滴落,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转瞬又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