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60)

  越往前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便越发清晰,混着雪夜的寒气钻入鼻腔,令人心口发闷。

  廊下的灯笼一路延伸,将众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宋衡不敢露惊慌,只沉声而问:“郎中来了没有?”

  来回话的管事一见宋衡身影,心中莫名安然许多,只弓腰回话道:“郎中已进去了。”

  “二郎伤势如何?”宋衡又问,只恨自己这双腿无知觉,不能走得快些去他跟前瞧上一瞧。

  只见底下奴仆端着铜盆、捧着伤药一路小跑,裙裾扫过廊下积雪,惊起细碎的雪沫,鱼贯入内,端出来一盆盆血水,触目惊心。

  那管事喉咙滚了滚终于还是道:“方才请的郎中说……他说伤在要害,失血太多,此刻还在里头止血,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二爷自己的造化。”

  宋衡握着木椅扶手的指节猛地收紧,泛出青白,他死死盯着正厅那扇半掩的门,门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地上,忽明忽暗。

  “带我进去看。”宋衡吩咐道,那管事却犹豫道:“二爷伤的不轻,大爷可千万保重自个。”言罢,一挥手只让人将宋衡推入内。

  何娘子不敢往前,只有宋衡入内,走近了些,才看清宋循的模样。

  但见他双目紧闭,眉峰紧蹙,极痛苦模样,面上早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泛青,鬓发被血与雪濡湿,黏在额角与脸颊。外衫已被剪开了大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贯穿胸膛,血还在缓缓渗着,染红了身下的绒毯,连榻边的地面都滴了不少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大爷……”一旁的奴仆手上俱是染血布条,那血水似泉涌,怎么按都止不住,血腥味甜腻发慌,“你看这……如何是好?”

  不止于此,外间隐约传来人语,像是宗族各房的人来探消息,宋衡心中一沉,宋循先前开祠堂烧醉魂糕一事做的太绝,他好的时候族人畏惧他,不敢明目张胆,现如今他在此奄奄一息,这些不安分的怕是心思活泛起。

  宋衡站在榻边,目光落在宋循毫无血色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却瞬间压下了屋内的慌乱低语。

  他目光自房中之人面上一一扫视而过,指尖虽仍因担忧而发紧,语气却稳如磐石:“郎中在前头止血,你们各司其职——药童盯着火候,煎好的参汤分三次温着,一刻也不能停,换布条要快,但凡染血的布巾即刻带出焚毁,不许在屋内堆积,再另派人守住正厅内外,没有我的吩咐,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许放任何人进来打扰诊治!”

  众人被他这股镇定慑住,先前的慌乱竟消减了大半,连忙应声领命,动作也利索了许多。

  宋衡又看向榻边脸色惨白的郎中,沉声道:“先生尽管放手施为,府中所有药材任你取用,若需人手打下手,即刻吩咐便是。”

  老郎中原本额角冒汗,见宋衡临危不乱,心神也定了几分,拱手道:“多谢大爷信任,老夫必当尽力。”说罢,转身又拿起金针,凝神对着宋循胸前穴位刺去先把血止住才好。

  宋衡眯起眼,见宋玉立在一旁,他道:“二郎有失,玉哥儿难辞其咎,稍后来书房寻我,我有话来问你。”

  宋玉着急上火,眼下想死的心都有了,只愣愣无神,恨不得自己代宋循受过,方才那支冷箭贴他脸颊而过的风声似乎还在脑中盘旋不散,神魂如今方才归位。

  “循哥儿到底如何了?且给句准话儿来!”里头正是命悬一线之际,外头却够热闹,这些人消息倒是灵通。

  宋衡出来时,正遇上几人想硬闯,口口声声道:“府里出了这等大事,族中理当有个商议,衡哥儿已是这般,哪里还能劳烦他?”

  “让他们进来。”宋衡冷声道。

  相拦的人一愣,刚想劝阻,却见宋衡眼神锐利如刀,只好依言掀开门帘。

  几个身着锦袍的族亲依t次而入,脸上堆着忧色,目光却在屋内扫来扫去,内里屏风遮遮掩掩,只露出大致轮廓来,到底瞧不真切。

  “衡哥儿,叔伯问你,你与叔伯说句真话儿,二郎这伤势……”为首的二房叔公刚开口,便被宋衡打断。

  宋衡坐在木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叔伯深夜冒雪而来,心意我领了。二郎伤势虽重,但郎中正在全力救治,早已无性命之忧,此刻最需清静。至于族中事务,有我在此主事,断不会出半分差错。”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先前二郎开祠堂烧醉魂糕,是为了肃清府中隐患,护宋氏一族周全,此事当初诸位也都是默许的。如今他为查案遭此横祸,若有人敢趁他昏迷之际生事,或是觊觎府中权柄,休怪我宋衡不顾宗族情面,按家法处置!”

  这番话掷地有声,屋内顿时一片寂静。那些族亲脸上的神色僵住,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心思,被宋衡这番话堵了回去。

  想当初宋衡还在族中主事时,虽不善于苛责,却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当初受伤垂危之际,宋循未归家前,也能一手压住局面,绝非等闲之辈。

  此刻更甚,眼底的寒意顿生,让众人不敢再存半分侥幸。

  几人只好讪讪道:“衡哥儿说笑了,我们只是担心二郎,绝无他意。既然有衡哥儿主事,我们便放心了,这就不打扰郎中诊治。”说罢,带着其他人匆匆退了出去。

  外间照样是风雪交加,房内寒意如针顺着单薄的中衣钻透肌理,如春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漆黑,唯有头顶漏下星点微光,隐约照见粗糙的木梁与结着冰碴的屋角。

  鼻尖萦绕着浓重的霉味与干草气息,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沾了雪水的稻草,刺骨的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刚想起身,只觉得手脚都要发麻,原是被粗麻绳捆住,手腕脚踝勒得生疼,挣扎间只听得麻绳摩擦木板的窸窣声。

  原以为是遇上了劫财的歹人,可此刻感受着周遭的死寂,还有身上并未被搜走的银簪,如春心头一沉,这些人怕是不是冲着钱财来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酱鹅

  如春还想抬起头来多打探些许,却在此时听闻后头隐约有人声传来,吓得她一惊,这些人不知来路,左右还未害她性命,左右还是闭目只做人事不知模样。

  如春屏住呼吸,睫毛微颤着贴在眼睑上,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只留着耳廓捕捉屋角那几人的低语,似是在用膳,隐约传来一股子酒肉之味,再吸吸鼻子还能闻见五香烧鸡、酱鹅香味。

  却听见一道略显沙哑的男声道:“现如今将这女子绑了来,该如何上头也没个指示?”

  另一人显然在思索道:“那箭可是按吩咐用了喂毒的三棱箭,方才宋府里传来消息,说他还吊着口气,不知真假。”

  提及到“宋府”如春猛然瞪大眼眸,宋府上如今正是宋循主事,什么叫做吊着口气?再料想他已多日未见,这般也不难想……

  如春猛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强压着心头上惊涛骇浪,将刚要睁开的眼眸死死闭紧,只是身体早已控制不住的颤抖。

  “真假有甚重要?”另一道沉厚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上头的意思,是让他再也查不了‘醉魂糕’的事,如今只剩一口气儿在,他能成什么事?”

  先前那沙哑声又道:“可这女子怎么办?坊间都言,这女子于宋循非比寻常,保不齐知道些什么。是留还是不留……上头可有明说?”

  “这女子在他身边,被他看顾得紧,日日伴他身边,”那人一声嗤笑,很是不屑道,“果然,也就是这些富贵公子哥,才有这功夫上演痴男怨女的戏码。他直捣入黑云石窟之内,毁了咱们多少心血,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咱们的损失呢?又该让谁来偿还?”

  沉厚男声迟疑道:“可上头只说处理宋循,没提这女子……若是私自处置,回头上头怪罪下来,咱们担待得起?”

  “怪罪?”另一人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淬了冰,“区区一个女子,贱命如蝼蚁,谁会管这些?此番咱们损失惨重,那些残存的汁水料子被宋循那厮毁损得一丝不剩,他如此待咱们!咱们如何不能让他也尝尝那般痛彻心扉的滋味。”

  如春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此刻终于晓得,何谓肝肠寸断。

  屋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屋内的微光摇曳,将屋角的阴影拉得更长。如春趴在地上,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些脚步由远及近,慢慢走到她跟前,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

  如春缓缓睁开眼,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楚来人,她只微微扬起头,果然是那日夜里长街上把她掳走的人,只来了两人一高一矮,倒是不难辨认。

  那人低眸看她,眼底翻涌着阴鸷的笑意,脚尖轻轻碾过她散落在地的发梢,语气狠戾:“宋循毁了咱们的根基,便让他最上心的人,尝尝醉魂糕的滋味——这东西,既能安神,也能蚀骨,一旦沾了,便再也离不开,日日活在浑浑噩噩里,比死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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