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人骨头轻贱,何况是女子。"林嬷嬷眼底闪过一丝精明,"支起铺面做生意人,更该看重钱财,活下去已经是不易了,哪个不想活得好些?钱财于他们是最要紧的,可是于咱们这些人家,钱财是最简单的处事之物了。"
老郡君不置可否,眼中只望向窗台上琉璃樽内一枝斜插红梅,她总觉着今日花房送来的这枝花并不好看,左右旁枝多,抢了风头,因指着其中几处朝着林嬷嬷道:“这枝梅花不称我心意,,像是什么样子?如今花房当差净糊我,你派了人来将这处那处都剪得干净些,勿要抢了头朵风头。”
宋府上来人时,如春才起身,前几日救下的小丫头原名唤做喜儿她留在铺子里帮衬了左右寻不到二人才烧起炉灶,第一锅热水才开,二人搭手搬来了器物,今日准备试试水,在这里先卖起杂粮脆饼。
如春抬眸打量来人,来的不多一个管事娘子作态的,两个粗使婆子,光看衣着打扮如春心里大约便猜到了。
这铺面本就是宋府的,也不难寻,她早知晓有这一日,却不知晓原来消息这样快,那几人只说明来意:“老郡君要请姑娘入府上喝茶。”
固然今日铺面上一切准备就绪,只是老郡君相请,她是长辈且地位尊崇,若是退却只显得如春不知礼数,故而只好朝那几人道:“几位妈妈稍等。”
言罢,又唤喜儿倒水看茶,端出五香杏仁蜜橘等物,让几位等候,自己去了内里整装洗面,纵使心知老郡君怕是来者不善,如春也不想在这事上与宋循为难。
她看着镜中自己,细画眉目,想起这桩情事,她与宋循本就是做不得长久的,她也从未奢望过……从灶娘做起,一步步走到如今,能与他并肩,已是她所能达到最好结局了。
她和他只能谈现下,难谈将日。
她敛了眸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怅然,取了支素银簪子挽起鬓发,外罩一件月白暗纹褙子,素净却不寒酸,分寸恰好。
收拾妥当出来,那管事娘子正立在铺面门口,目光扫过架上摆好的粗陶碟子、磨好的杂粮面,眼底带着几分轻慢,却也没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式:“娘子请吧,老郡君还等着呢。”
如春颔首,让喜儿锁了铺面,自己随几人上了停在巷口的青呢小轿。轿身晃悠,她的心也跟着一起,心里唯独忐忑,这几日不见宋循,不知他心里如何作想……
心里忽而那般想法,若是宋循此心不移,如春缓缓睁开眼,若他真有与她地久天长之心,他甘心做那不可转的磬石,她便当作那绕石而生的青藤,与他相携,不能徒他一人对抗。
若是他无坚守之心,她必也不会怨他,各自皆有难处。
正思量,那小轿行得稳当,不过半刻便落了轿帘,管事娘子引着如春过了垂花门,穿抄手游廊,一路雕梁画栋衬得她月白褙子愈发素净,偶有丫鬟仆妇经过皆拿眼梢偷瞄,宋循本就未存心隐瞒,他们也都想知晓这女子究竟生的何样。
如春低垂眉眼,只默默跟在那管事娘子身后,一路无言,与各人眼里她本就是个污糟低贱出身,自然无人与她交结,管事娘子领了这样差事,还不知二爷回府会如何,心里正烦躁,更不想与多话。
到了老郡君的正院暖阁,掀帘便觉一股上好沉水香铺面袭来,林嬷嬷立在榻边,垂着眼不敢多言,老郡君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手中摩挲着一只羊脂玉镯,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来了。”
如春屈膝行礼,声音清和:“民女如春,见过老郡君。”
无令起身,她便就垂着身站在当地,暖阁里烧着银丝炭,却偏生觉着骨头也生冷。
半响老郡君拿眼打量她,看她眉眼,倒是杏眼桃腮,观她身段,倒是楚腰卫鬓,观她神色神色,倒是澄然自若。
唇角勾出一抹讥诮:“外头瞧着倒是个懂规矩的。”内里却不懂规矩的。
话落,她抬了抬下巴,林嬷嬷立刻会意,转身取来一只描金紫檀木盒,轻轻放在如春身侧的梨花木案上,盒盖轻启,里头赤金锞子、银铤码得齐整,还有几支镶珠嵌宝的金簪银钗,映着暖阁的烛火,晃得人眼晕,偏生无半分俗艳,皆是上等成色。
“你一个女子家支起铺面营生,想来日子也不易。外头做生意,风里来雨里去,哪有什么安稳可言,些许银钱首饰,算不上什么厚礼,这是郡君娘娘赏你的添妆。”一旁管事嬷嬷见状言道,老郡君已发愁多日,自然只想趁二人还未惹出祸端前,快刀斩乱麻,所赠之物,自然丰厚。
几人只等着如春开口,却不想这小女子却沉静,一言不发,眼眸未偏移分毫。
老郡君心里叹气t,抬眼扫过如春:“女子这辈子,图的不过是个安稳归宿,不必为了几文碎银磋磨自己。”
“能攀上二哥儿,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该晓得什么路走得,什么路走不得。有些缘分,本就不是你这样的出身能攀的,强攥着,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她长久困顿在这内宅中,见惯了太多人和事,“你既懂规矩,便该知进退。”
如春垂着的眼睫未颤分毫,指尖轻轻拢在袖中,面上依旧澄然自若,只静静听着,不接话,也不抬眼,不卑不亢的性格,她瞧着越加作态。
“到底是怎么个话?”一旁管事嬷嬷道,“姑娘也给个明话儿,莫要打哑谜。”
如春却在这时抬眸,她的声音柔和,不见羞怯:“郡君娘娘是何考虑,小女知晓,娘娘要小女给句说法,其实本不必费此周章。”
老郡君不妨她说的如此明白,此时日光透窗台轻落她眼眸之内,她看向老郡君道:“于我于二爷之间,我是问心不愧,我与二爷是两情相悦,我除却二爷,二爷除却我,天上地下,情有独钟。可是我也晓得我的身份,与二爷本就是云泥之别,郡君娘娘担忧之事实属应当。”
“但是这段情事若要别离,”如春一字一顿道,“须得二爷亲口与我说,旁人来说,纵是金玉满堂,我也不认,纵是雷霆加身,我也不依。”
这话落得清凌凌的,暖阁里几乎无人敢再开口来言语。
她迎向老郡君目光:“我只要二爷一句话,他当年与我说,我才认。”
老郡君捏着羊脂玉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讥诮尽数化作冷厉,斜睨着她:“你倒是长情得很,我念你几分懂礼,才给你这体面,赏你这些银钱让你寻个好出路,倒成了我多事?你真当我宋家容得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真当二郎会为了你,忤逆宗族,落个不孝的名声,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重。”
“你要晓得,男子的心,”她道,“装得下的东西太多,几时轮得上你,几时轮得上情爱。”
第一百六十六章 腌梅子
“外间的盐粒子又下起来了,夜里只怕又要下起。”林嬷嬷掀起帘儿往外瞧,正遇上灶下派人来传飧餐,因晓得今日老郡君房中来客,因此特意问问,究竟预备好几人菜式,是上席面还是家常?
灶下来人,不敢贸然开口,唯恐隔墙而耳,只凑到林嬷嬷跟前来道:“听说里头来的是那位!”
林嬷嬷斜眼儿瞧她,不着急说真假,那婆子又道:“我也是听人提起,说这位不简单呢。”
林嬷嬷这倒有了些许兴致,只问她如何不简单,底下人都是怎么说的?
这婆子在她耳边道:“奴婢也是听着玩,只听闻这位是主子的心肝肝,将来很可能要入府?”
林嬷嬷嗤笑一声,只拿手来戳她的脑袋道:“你这憨货,这话从何说起,失心疯了不成?若再敢说这话,传到老祖宗耳朵里头,你这脑袋要还是不要?”
灶房婆子连连告饶,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盐梅子,特地塞给林嬷嬷道:“嬷嬷,这是奴自己腌制的,口味是十分好,你发发慈悲饶了我这遭,我这烂嘴,活该!”林嬷嬷收了好,自然无话,与她道:“你先下去,要传些什么菜,等会子我派人去寻你。”
那婆子自然点头哈腰,踮着步子往前走,还未走出院门口,林嬷嬷只心里隐约觉着不对劲,朝她道:“且等等。”
“嬷嬷还有和吩咐?”婆子满脸带笑,揣着口袋回头来望她。
林嬷嬷道:“你是从何处知晓这消息的?”
这些时日,宋循与老郡君母子有生嫌隙,各院子里瞒的死紧,除却近身伺候的,有几个知晓为何事?更遑论知道老郡君今日请了谁人上门?
那婆子不解道:“这事儿还需从何而知么?我瞧着外间都在言传,就说……咱们二爷在外有了心爱人,与卢家难做亲!”
林嬷嬷刚准备问何处再传,是不是底下婆子媳妇嚼舌根,话还没开口,只听见里头传来了一声:“送客。”
只好转身往里入,招待的丫鬟已带人先出房了,林嬷嬷后脚进去,只见老郡君照旧倚在雪貂褥子的罗汉床上,眉头拧成了川字,手边的青瓷茶盏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消散无踪,内里静悄悄,她细端详老郡君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