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56)

  她指尖轻叩案沿,目光扫过三人神色,一个松快带傲,一个羞赧局促,一个垂首怯然,心里更觉迟疑。

  原是想着寻个利落能干的掌灶,怎料挑来挑去,竟无一个能全然合心意。偏这后厨的事耽搁不得,少个靠谱的人手,往后膳食打理都要乱套,可若是勉强选了一个,怕是后续反倒添更多麻烦。

  如春再三思量,只好与这三人道:“今日试手,各有长短,我心里还未酌定,等三位姐姐各自归家留后听信儿吧。”言罢,也不亏待这几人,自怀中各取了半吊子铜钱,各与她们,也权当心意。

  那几人得了银钱,观她这模样也晓得大约并不如意,只是开铺子做生意,哪有样样满意的,也只好归家暂且不作指望。

  如春待众人皆走了,收拾好铺中一应事物,再抬眸时,见天色已晚,北风刮得紧,远边已飘起鹅毛雪,如春见天色已晚,打算暂且不回山里,在铺里头看守一夜。

  便点了煤油灯盏,合上门面,这铺子做了上下二层,底下为铺面,其上为阁楼,素日可以做歇息用。

  等天色逐渐暗沉,如春便自收拾了锅灶,只拿白日所剩的几样,为自己烙了二张麦饼,加之在寺中所集的一包梅花瓣,做得一碗暗香粥。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沫子拍在门板上,簌簌的响,不多时檐下便积了厚厚的一层,不知何时隐约听见了人声,起初如春并不确定,接着只听门板被叩响。声音怯生生的,混在风雪里几不可闻。

  如春心头一凛,这深更半夜的雪天,街面上连个行人都无,怎会有人敲门?攥着门栓顿了顿,她扬声问:“门外是谁?”

  门外静了片刻,才传来女子微弱的嗓音,带着哭腔,又冻得发颤:“掌柜,求您念善心,发发慈悲……但求无他,一碗热水残羹……求求您了。”

  如春迟疑着拉开门栓,门刚开一条缝,一股寒风裹着雪就灌了进来,跟着便见一人蜷在门口,原是街上的流民,这样的霜雪天,若是不管,只怕难有活路。

  如春要开门,却有宋循叮嘱之声犹在耳边,只是犹豫起,门口那流民只好道:“掌柜若是为难,那便罢了,是我唐突了。”

  话音落,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要撑着身子挪开,可那动作极缓,伴着一声轻细的闷哼,想来是冻得狠了,连起身的力气都无。如春隔了门板,听着那声音里的绝望,心下终究软了。宋循的叮嘱是实情,可眼瞧着一条人命要折在这风雪里,她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她咬了咬唇,猛地拉开了门板。

  风雪瞬间卷着寒气扑进来,灯盏的光晃了晃,映出门口蜷着的不过十三四岁出头的姑娘,身上裹着几缕破烂的麻絮,连件完整的衣裳都没有,头发结着冰碴粘在枯黄的脸上,额角一道血痕结了痂,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青紫肿胀,指节处裂着血口。

  或许是被人驱赶惯了,见到如春开了门,却有一瞬的迷茫,见如春也不过是位女子,口中喃喃:“谢过掌柜娘子……”

  如春侧身让她进来,反手闩紧了门,将风雪彻底隔在屋外。

  “靠近灶下暖暖吧。”她引着小丫头走到案前,灯芯跳了跳,昏黄的光映出女子满身的伤痕,肩头、手腕,处处是新旧交错的淤青与划伤,连裤脚都磨破了,露着冻得发紫的脚踝。

  小姑娘怯怯立着,不敢言语,只怕惊扰了,如春引她坐下,如春转身去灶上倒了碗热水,又寻了块干净的粗布巾递过去,“先暖暖手,喝口热水。”

  心中只暗道:“可怜见的,这世道不好,教人活的没了人样子。”,这小姑娘只大口喝了热水,热水烫到了手也似无所觉,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如春又去灶上端了麦饼来,却见那小姑娘并不吃饼,反而藏饼入袖中。

  如春道:“何故只喝水,把麦饼留着不吃?”

  那姑娘道:“还有幼弟……还有祖母等着我讨些吃的回去,我还有气力,还能接着讨要,祖母幼弟却无力气。”

  如春鼻尖有些发酸,她能在此乱世生存,不过是先前仰仗父母,生下时便在官宦之家作家生子,纵使为奴为婢,却有衣可蔽体,有屋可居,而后能安稳至今,也是还有宋循为她打算谋划,可是这世上大多数的百姓,大多是泛泛之辈,依靠着时代,艰难度日,脆弱不堪,但是又顽强坚毅,民众百姓,自古以来都是难的。

  沉默半晌,如春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看你这模样,该是从关外过来的吧?这时节若是种了冬麦,关外饥荒也该缓解些,我见这几月流民不减反增,不知到底为何?”

  那姑娘捧着空碗的手猛地一顿,眼眶倏地红了豆大的泪珠砸下,她咬着唇,半晌才哽咽着开口:“关外从未有过灾荒……”

  如春心中大为惊愕,只问她这话是何意?

  那姑娘便咬唇不肯言,如春道:“可是有难言之隐?”

  那姑娘指腹抠进掌心的裂口,疼得指尖发白,却还是摇了摇头,她抬眼望了望如春,眼底满是恐惧,又掺着几分哀求,声音细若蚊蚋:“不敢说……说了要没命的……他们说了,但凡敢往外透一个字,不管逃到哪里,都要被抓回去,挫骨扬灰……”

  如春心头一沉,瞧她这模样,便知背后定有天大的隐情,只温声道:“你别怕,这铺子里只有我一人,墙高院厚,风雪又大,任谁也听不见。我既敢留你进门,便敢护你一时。你若信我,便说说,若是不信,我也不逼你,只再多给你些吃食,送你出t去便是。”

  小姑娘盯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腹中的饥肠辘辘与心底的恐惧缠在一起,挣扎了半晌,这才道:“掌柜娘子,我信你……我只是怕,怕连累了你……关外根本没灾,是那些穿绫罗的老爷,带着家丁把咱们的地全占了!”

  “起初他们来,笑得和善,说要带着咱们种‘金贵东西’,说是一种紫花,开得艳,收了能卖大价钱,比种麦谷强十倍,哄得庄里庄外的人都信了。大家想着能给家里添些银钱,便把好好的田全翻了,全种上那紫花。”说起来,只恨的心淌血。

  “那花怪得很,叶儿黏糊糊的,摸过之后指尖总带着甜腥气。”如春心头涌上一丝波澜,这花不会是……

  果然这姑娘继续道:“这花不做他物,待开花了摘下熬出汁水,黑糊糊一片,那膏子抹在烟杆子上,拿烟点了,散出一股甜腻气,越吸越上瘾。他们也分给乡里人吃,把人的魂魄迷走……后来,花熟了,他们收走了花,却一分钱不见。”

  “那花吸地的力气大得很,种过的地,再种麦谷连芽都发不出来,地里荒得连根草都不长。咱们没了收成,没了活路,想逃,却被他们守着关口,但凡看见拖家带口的,不是打就是抓,抓回去的,要么被逼着继续种花,要么就被关起来里,再也见不到天日。”她道,“我家一共一十三口人命,现如今只余下我与祖母,幼弟三人。”

  她回首回首朝着如春一笑,唇瓣苍白,脸上早无了童稚:“掌柜娘子,我们都晓得,自从失去了土地,都是无了根系的了,活到哪天算哪天,若是哪天死了,我只想把我的头朝着东边就好了。”

  “东边就是我的乡里,爹妈都在那处。”

  第一百六十四章 蟹粉糕

  外间风雪尤甚,暖阁里头独点了风烛一盏,照得几人身影落在墙上,人影憧憧,明明灭灭。

  宋循听宋玉附耳相禀,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只道:“你说的当真?那石窟之下,居然是如此恶行?”

  众人只立在那扇屏风跟前,宋玉所言他们都知晓,且都亲眼目睹,个个屏气凝神,怒发冲冠之态,只等宋循一声令下。

  宋循道:“去州府将知州几人带上,即刻去往南郊外!”宋玉得令出去交由名帖信函,即刻派人牵了马匹,复又转回房内。

  只听宋循道:“再派人送信往巡检营内,指派寻周元若周指挥使,带上五百人马前往南郊黑石山窟处接应。府上各派门客护院一百人,先随我前去探查。”

  外间风雪卷着碎玉般的雪粒,砸在马鞍上噼啪作响。宋循披了件玄色貂裘,腰间佩着寒光凛凛的镔铁剑。

  他勒住缰绳,回望身后随行的十余亲卫,个个腰悬弯刀,面色沉凝如铁。“走!”一声低喝划破风雪,马蹄踏碎街巷的积雪,溅起漫天雪雾,朝着南郊疾驰而去。

  虽一路驰疾而去,宋循心急如焚,方才宋玉之言犹在耳边,他本就好奇,醉魂糕这物闻所未闻,如何流入进青川而不惊动州府城门守,总不可能是凭空而冒出来的,如今遍寻至此,才知晓,那醉魂糕的出处不在旁处,竟就在自己身边。

  南郊黑石山窟之中的山洞内,便是醉魂糕的出处,只听说那边围的似铁桶般,里头却支起燃炉,一锅锅的烧煮熬出那些黑疙瘩。

  风雪越刮越烈,马蹄碾过冰封的官道,溅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宋循一行人行至南郊黑石山脚下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唯有崖壁上凝结的冰棱反射着惨淡月光,将整座石山衬得如巨兽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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