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小厨娘_槐荫清夏【完结】(154)

  “夫君……”何娘子泫然而泣,心痛如刀绞,“一家子骨肉血亲,何至于此?”

  “亲人?”宋衡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转瞬又化为深深的疲惫,“在权势与利益面前,所谓的骨肉亲情,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世家大族,如参天古木,在外瞧着枝繁叶茂,内里早已被虫豸蛀空了根基。”

  光鲜亮丽,只是徒有其表,内里早已腐朽没落,借着祖辈荣光,这才苟延残喘至于今。

  正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疾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压低的回话声,何娘子忙披衣立帘后,问外间小丫鬟香梅何事,那香梅只道:“二爷搜查府上各处是否藏匿醉魂糕,特意派人来问大爷房中。”

  “醉魂糕”三字入耳,何娘子脸色愈发惨白,下意识看向铜镜旁那方锦盒,心中本就暗含怒火,一不做二不休,朝宋衡道:“夫君,二郎既是要收缴,咱何不如将此物交由他,存坏心之人也该有惩处!”

  说罢,她便要伸手去拿锦盒,却被宋衡抬手按住。

  他的指尖依旧冰凉,台上烛光闪动,落在他眉目间,强压下心底那一丝苦楚,他道:“不可!如若被二郎知晓,按他的性格,定要查验到底……到时候,浮华表面之下,人人都会瞧见诸多不堪,诸多见不得光的算计,诸多骨肉相残的龌龊。”

  何娘子浑身一震,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锦盒不过寸许,却再难落下。轻声道:“他人不念骨肉,狼心狗肺,行此等狠辣绝情事,你我何须遮掩?”

  “娘子,”他轻叹一声,“自吾坐上族长之位,肩挑身负,无一不是为了宋氏,我也知晓大厦将倾,但是吾身体发肤受之于此,殚精竭虑,只为祖宗基业,能得以再续上一日便好,日后青史留名,宋氏还有一足之地……不至于百年门楣,沦作笑柄。”

  他喉间涌上一阵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底红丝愈发浓重:“先辈们刀光剑影下闯下基业,一切从无而建起,如今族中子弟耽于享乐,勾心斗角,早已没了先辈的风骨,我心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也知回天乏术,可是我只可能咽下这些阴私暗毒,赔付上我所有的一切,给他们我所有能给的……”

  他心意已绝,再难更改,何娘子哭的泪水涟涟,灯下看他,他眉目原是锋利的,却因这几年的锉磨,变得孱弱而苍白。当初的清隽少年郎,早没了心气,难见往日英气勃发之态,或许再没有得见的一日了。

  她从来没有如此憎恨过这些纲理伦常。

  西跨院照样灯光如昼,檐下风灯,明晃晃的刺目,府上各处搜寻人皆归至院中,宋循安坐在正院堂前都一把椅上。

  堂前已请来各房话事者,半夜突然被叫来,只愣愣挤在一处,见他双目赤红模样,不敢高声。

  府上伺候着的一众奴仆,跑前跑后,把搜到的众物一股儿丢在空地青石板上,竟层层叠叠堆了七八只朱漆食盒,锦袱掀开,里面尽是那色泽妖异的醉魂糕,或盛在描金碟中,或裹在油纸里,糕体泛着淡淡的蜜光,却在明晃晃的灯笼下透着一股子邪祟气,数量之多,看得院中下人皆噤若寒蝉。

  几个吸食过度,还未苏醒的爷们哥儿被丢在跟前,只穿着单衣,被捆得五花大绑,好似粽子,冰天雪地,却还不知晓冷,有下人提了凉水,宋循示意,兜头泼下,吓得众人一惊。

  有几个女眷只唤“儿呀心肝儿”心疼的哭泣泣,其他人默默寒颤者有,怒目相望者有,皆敛气屏声。

  宋循将茶盏重重一顿,目光自各人面上滑过,看他们各样姿态,唇瓣滑过一丝冷笑,只道:“好,好得很!”

  各房被搜出的物件不止于此,有几房小厮捧着半坛看似米酒内里暗藏醉魂糕的坛子,有老婆子被搜出贴身藏的锦袋,里面将醉魂糕作糖饼状而藏,更是从库房暗格里翻出一整箱醉魂糕,箱角还压着往来的银票,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光是吸食,居然还借以谋私利。

  宋循已命底下人,支起数十个火盆,将那些黑糊糊之物,尽数烧毁。

  众人合力将那七八只朱漆食盒里的醉魂糕尽数倾出,色泽妖异的糕体混着油纸、描金碟一股脑堆在火边,甜腻的糕香混着烟火气翻涌,竟透出几分诡异的腥甜。

  风卷着火星与黑烟扶摇,映得院中人脸膛忽明忽暗。

  宋循目光越发阴霾,只伸出手来朝着桌面咚咚敲了几下,早有底下人压着西府上大管事林大来了,库房便是他所看管,那林大还未曾见过如此阵仗,一来便颤颤巍巍跪倒在地,高喊饶命!

  “这醉魂糕,”宋循沉声问,指节在桌面敲得笃笃响,那声响在死寂的院里,像敲在每个人心上,“是不是你引着进的宋府?这东西我都是今日头遭听闻。你从何处寻?又是什么人指使你做的?”

  林大面色如纸,哭着辩道:“二爷饶我,我便说!”

  宋循微眯眼:“宋玉烧盆滚炭来,赏给林总管吃下!”这老不休的,居然拿他作他兄长那般好性儿糊弄!

  宋玉得令这便要去烧炭火,林大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半尺,声音破得不成样子:“二爷!我说!是上月初,我去南巷口采买府里的炭料,遇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挑着担子在巷尾卖这糕!他见小的穿着宋府的管事服,便凑上来搭话,说这糕是关外来的稀罕物。”

  “说起便拿勺挑起一块,入长杆烟枪之内,”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哽,带着后怕,“吸食一口,果真,果真什么烦恼尽除,不禁问他讨要。”

  “那汉子见小的有意,便言若是府里要,肯给最优惠的价钱,还能按时送上门,小的贪那点便宜,又想着讨各房的好,便应下了……真的没人指使小的!那汉子姓甚名谁,住在哪,小的是真不知道啊!”

  “二爷,小的知罪!小的猪油蒙了心!求二爷开恩!”林大哭起,鼻涕眼泪一把抹,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头破血流。

  底下有人见他这般暴怒模样,唯恐殃及那些依旧昏沉的几位,不免道:“既已水落石出,都是这林大做下这桩冤孽事,二爷就该按规矩处决了这狗奴才,原也不是一桩大事,何必闹的几家都难看?”

  宋循怒极反笑,事到如今竟还不知悔改,按耐住心头火起,只看向问话t人,道:“哦?你倒是个会断案的,如此甚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那人喜不自胜道:“果真是二爷知大体!”底下数人都松了口气,正准备附和几声,却见族中

  宋循面上挂笑,目中冷气森森,只道:“林大,身为府中管事,贪利引邪物入府,助纣为虐祸乱宗族,杖责八十,打至皮开肉绽,即刻押往边关流放,永世不得回籍,家眷逐出宋府,自谋生计!”

  说的众人面色一改,但见他继续道:“西府五房私藏醉魂糕逾百斤,更倒卖谋利,丧尽天良!罚没其所有田产家财,尽数充入族中公库,守牌位思过十年,无令不得出祠堂半步,五房子弟三年内不得参与族中任何事务,闭门自省。”

  说完,他扫过方才哭嚎求情的几房女眷,以及各房话事者:“搜出糕屑、掺酒糕粉者,各房罚俸五年,话事者带族中涉事子弟,去祠堂跪满七日七夜,晨昏叩首,思过悔罪;若有中途偷奸耍滑者,加跪三月,罚俸翻倍!”

  “这些吸食成瘾的族中子弟,抬去西偏院锁禁看管,派专人守着,断尽一切醉魂糕念想,由府中大夫日日诊治,何时戒断何时出院。”言罢,只转眸看向一众人,“这是头一遭,如若日后再犯,逐出族谱,永无转回余地。”

  一字一句,皆是狠戾,更有几房欲求情,却被宋循狠狠瞪回,只好把话憋在心头。

  宋循冷笑不理,转身便走,只余下一地狼藉,宋玉见状,只快步朝前,跟在宋循背后,就算宋循不回头,也知晓他面色发紧,心中恨到了极致。

  待走到后头暖阁间,宋循“砰”一拍桌面道:“可气可笑!”

  宋玉吓得一愣,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相告道:“二爷……那几位买糕点的铺子都被查封,只是……只是……”方才人多,他未寻到机会告知。

  宋循回眸看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妙。

  第一百六十二章 回锅肉

  宋玉且压低了声,且顾四下无人,朝着宋循道:“那几间铺子明面上的掌柜都是良民,官府查验,把众人翻了底朝天,都不过是些本分商家!”

  “最为棘手处在于,”宋玉一一与他说来,见他眉间暂结忧愁,心中无奈,却也只能仍旧道,“这几人之间互不相识,毫无关联……都言自己本就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人家,是瞧着这醉魂糕新奇,当作商机才特意采买入关,他们自己也吸食,不知晓原是这般害人之物。”

  宋循周身的寒气骤然翻涌,指节抵着桌面,骨节泛白,方才压下的怒火直窜天灵盖,眼底的赤红更浓:“倒是藏得深!有无说过从何处采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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