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糖瓜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入目却未见狼藉。
只有窗台上落下些许漂浮尘埃,屋内各处物品摆放都还在原处,如春不禁都有些怀疑,是否是今日出门走的急,未曾关好。
只是她做事情从来小心,现如今也是多事之秋,只能小心再小心一些,当下点了油灯,端着灯盏将四处看一圈。
昏黄灯苗随步子轻晃,映得屋中木桌、竹椅的影子投影在墙,如春先瞧看案上的针线笸箩,见还搁在昨日的位置,丝线缠得齐整,就连她晨起搁在桌边的半盏凉茶,茶盏都未动过分毫。
只是越是这样平常才越叫越叫人后怕,如春的心倏地提了起来,捏着灯盏的指尖微微发紧,灯油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她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床榻的幔帐——那月白的纱帐竟比她晨起放下时,松了半寸,帐沿的流苏,有一缕缠在了床柱的铜钩上,绝非风动能成的模样。
如春后背有些发凉冒汗,猛然想起自己贵重之物都在箱笼之内,还是查探一番比较好,便走到箱笼之前,打开箱笼。
她从宋府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不过是当初房中姊妹们给的碎银子体几钱,几样留作念想的玩物儿,一些绫罗绸缎,一些头面首饰都在,并未少物,一颗心才放进肚里,却赫然发觉。
这箱笼里头少了两个物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让她一时间心跳如擂,左右翻找起来,的的确确是没有了。
少的不是旁物,一张菜方子,上写的是那一日寺门口所做的杂粮脆卷,还有一物……这物她带在身边已数年,就连宋循也未曾一瞧,正是那一年,江洲赵府上,香菱拼死传出来的那一封找密函。
如春攥着箱笼沿的手指泛白,指节绷得发颤,那两物藏得隐秘,那菜方子倒是无关紧要,反正做法已与心怀,但是那密函失窃,唯她清楚那密函的分量。
她压着翻涌的心慌,将灯盏搁在案上,拢了拢衣襟便快步出了屋,夜色浸着禅院的冷,廊下的灯笼昏昏沉沉,映得青砖地上的树影歪歪扭扭。静屋的灯还亮着,窗纸透出道清瘦的影。
如春一口气走到门前,正遇上夜里值夜的小比丘尼,她直言相问:“今日我不在寺中,可否有人入了东院厢房内?”
小比丘尼被她陡然的问话惊得一怔,手中提的铜灯晃了晃,灯花噼啪响了一声,忙垂首回道:“今日左右所居的几位一早便去了山下镇上,东院厢房的门,小尼瞧着一直是闩着的,除了……除了了静师太晌午时分去过一趟,说是见院角的菊开得盛,想折两枝插瓶,待了片刻便走了。旁人再也没来过……”
如春强忍下心头急火,此事不光彩,未免打草惊蛇,她思量片刻,这事不可声张,暂不与庵主回禀,只能先私底下与了静讨要。
如春谢过小比丘尼,待小尼提着铜灯走远,才抬手叩向了静房中,指节轻落,声响却沉。
了静也不知在里做甚,久未开门,如春心中急切,越发拍的作响,里头这才传了了静声音到:“何人?在此鬼叫门做甚?”
一掀开门,但见如春一张脸色凝重,了静心下咯噔,无了方才嚣张,披衣立在前低门不让如春进道:“夜寒露重,如春娘子不在厢房安歇,来我这屋做甚?”
如春抬眸,屋内隐约有光落在她眼眸里,黑压压的,里头暗埋汹涌,她强压怒火,只道:“我只问了静师傅几个问题,问完自然便走。”
了静照旧不让她进屋,道:“娘子今日一日未归,我安分守在寺中,我是个惯不理俗世的,我与娘子本就无甚交集,娘子何事须要来问我?”
如春冷笑一声道:“神佛在上,寺庙本是佛门净土,我劝师傅一句,这事眼下只有你知我知,闹到师太庵主跟前,众人皆知时,到时看,到底是了静师傅你难自处,还是我难下台?”
了静面上一阵红儿一阵白,只得侧身让如春先入内,还未来得及言语,如春反手掩上门,目光直落她身上,不绕弯子:“了静师傅,晌午去了我东院厢房,除了折菊,该是还动了我的箱笼吧。”了静欲言,如春咄咄逼她:“师傅只用答是与不是?”
了静却不回她:“施主何出此言?贫尼不过随手折了两枝菊,何曾碰过你的东西?难不成施主住在那院子里,便如此霸道,院中一花一木,都是你的不成。”
“如此,”如春环顾一周,这了静素日是个狠辣不讲理的,何曾有人找上门来寻事,做戏也难做全套,如春环顾一圈道,“你折的那几枝菊呢?怎未见未见插瓶摆出?”
了静被这话问得一噎,眼神下意识往屋角扫了扫,又强装镇定别开脸,嘴硬道:“不过几枝普通野菊,瞧着开得败了,便随手扔了,难不成还要供着?施主莫不是没事找事,拿几枝菊花做文章。”
“哦,是么?”如春步步逼得紧,“我东院那几株是冬菊,晌午正是开得最盛时,瓣厚色艳,怎会半日便败?师傅这话,怕是连佛祖都哄不过去。”
她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直戳要害:“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我箱笼里少了两样东西,一张杂粮脆卷的菜方,还有一封家书函。师傅回话时,但请斟酌些……我既来问师傅,必然也是有所把握,并非空穴来风。”
此事也不很怪她怪错了静,只是密函失窃兹事体大,如春暗忖诈她一试,自然说的厉色些。见了静额间有些冒汗,如春见有了眉目。
了静照旧不认,但是气焰上到底低人一等,如春继续道:“那箱笼藏在床底,锦盒裹了三层绸缎,我打开见时,三层绸缎都被掀来,定是翻看过,不光如此,在这几样跟前,还有一瓶凝香露,这瓶香露是我阿姊所制,市面难买,一旦沾染,久香不散……师傅若是不信,大可闻闻自己这外衫袖上是否沾染了。”
了静今日只急着偷那几张纸,心慌意乱,何曾费心记挂这些,只拿起袖子就要闻,果然有些栀子花香混杂玫瑰露味,她只当是脂粉味。
“师傅不认,不交出来,”如春叹息一声,“我还是那句话,这事我未曾惊扰他人,本就是两样不值几钱的物,是何苦呢,只是我那相好郎君,是个冷心冷面之人,最恨的便是这些,若是被他知晓……少不得要脱几层皮,牢狱里头走一遭。”
那郎君虽不知晓身份,可是那一日见他,风度不凡,可能真如如春所言是个有权势的,她本就是出家人取那菜方子不过是起了贪念,这般想来,确如如春所言,是何必呢……
了静只好道:“还你便还你,何苦说了这些来吓我!”
言罢,转身回内间,她忽然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转身走到案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素笺,狠狠往如春面前一摔:“不过一张破纸笺,贫尼瞧着好玩随手拿的,谁稀罕你的东西!拿了便走,莫要再在我这屋撒野!”
正是那张杂粮脆卷的菜方。如春伸手攥紧,指节泛白,抬眸盯着她:“菜方还了,信函呢?师傅既肯拿菜方,定然也拿了信函,何必再藏着?”
“什么信函?”了静猛地抬眸,“贫尼只拿了这张菜方,从未见过什么信函!你莫要得寸进尺,再胡缠,我便喊庵主和众师傅过来,看你这俗家女子,在寺庙里撒野成何体统!”
如春沉下声来,朝她道:“你当真未见?再问最后一句。”
宋循归家已是t夤夜,宋循归家已是夤夜,府门内的灯笼还亮着,晕得青石板路一片暖黄,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一丝异样甜香。
他一身寒气未散,刚踏入二进门,便见宋玉提着个油纸包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压低声音道:“二爷,这便是醉魂糕。”
宋循垂首,见那油纸包裹,那一股甜香便是由此而来,只问宋玉道:“不是说这糕难买,你怎这么快便到手?”
宋玉面色变得尤为难看了些,道:“这不是我去买的……这是几位哥儿在园子里吃这糕时,被我瞧见,讨要来的。”
宋循眉峰一蹙,族中子弟还会凑在一起享用这物?这到底是个什么点心:“情形如何?”他沉声道,脚步未停,径直往西跨院去。
宋玉说不上来,只说:“他们已用了半日,眼下都还未散。”
说话间,已至西跨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那股甜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比外头浓郁数倍。
宋循推开门,入目景象让他眸色一沉——廊下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位宋家子弟,皆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此刻却面红耳赤,眼神涣散,有的手舞足蹈,有的低声呓语,全然没了往日的体面,手里都拿着一支长杆儿,里头乌烟瘴气,烟熏火燎。
几样五香豆儿、糖瓜、花生瓜子散落一地,连漆盘都滚落在地上,几份才拆过的油纸包半敞,露出内里糕点……哪里是糕状,分明是黑糊糊,粘哒哒的一坨,他竟从未见过。
第一百六十章 千层糕
偶有几人抬眸见宋循已到跟前,似是想起身却毫无气力,其中一人跌跌撞撞凑到宋循跟前来,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头便栽到地上,吓得几位婢女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