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尖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困惑:“二爷,这醉仙楼素日也是这般少有满席的时候么?”
她不说时,宋循还未曾注意过,今番提起,他从来到此无须多等,自然不会在意今日堂内有几桌,前来消遣的人是否满座,于此说起,这才觉出不寻常事。
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感,越发涌上心头。
第一百五十八章 醉魂糕
宋循当下立断,掀起帘来,外间喊来宋玉,问他:“方才上楼时,可曾发觉何处有异样?何处不妥?”
宋玉答:“这楼前楼后,都摸了一遍过了,也无甚可疑之处,方才问了楼下小二哥,问过方才知晓,这一二月间,酒楼生意都萧条,不光醉仙楼,就是福兴楼、南坊间、各处生意都不好。”
宋循指尖一顿,原本探向茶盏的手悬在半空,眉峰悄然蹙起。他垂眸思索片刻,抬眼对宋玉道:“去把那小二叫来,前些时日,有人与我说。”
“青川这些时日不太平,”宋循心里百转千回,把那一日封以安几句话翻来覆去的想,“有些东西,显而易见,有些东西,埋在暗处,更得提防……不同寻常之处,必有踪迹可寻。”
不多时,楼下小二揣着几分忐忑上楼,见了宋循便躬身回话:“小的见过二爷,给二爷问安。”
宋循摆手使他无须行礼多言,问什么便答什么就是,宋玉是个机敏的,这店里杂扫跑堂也分五六等,他并未寻那些个专门在暖阁里伺候的,而是寻得底下大堂接待散客的小二,是个脸生的,倒也算干净,问他话说不定有几分真。
宋循问他:“眼瞧这醉仙楼,生意萧条许多,你如何一副司空见惯模样?”
那小二起初扭捏,不肯说,见宋循打定了主意要问出所以然来,这才道:“这事也不是这一二日间了,二爷素日在府上,不知晓也因当……这事早便风言风语,二爷不在我这处知晓,在别处也该很快得知。”
宋循沉声来问他:“到底是为何?快些说来?”宋循自问,平日里除去族中事物,待青川内务与州府事宜也会过问,却不妨今朝却觉得,城中果然暗藏玄机。
小二被宋循沉凝的目光逼得无处闪躲,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几分发颤的急促:“二爷您有所不知,约莫半月前,城里忽然冒出好些个小铺面,门面不大,都开在街巷拐角或是僻静处,起初没人当回事,只当是些寻常吃食摊子。”
“可没过几日,就传得沸沸扬扬——那铺子里卖的吃食,说不清是糕是饼,只闻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唤做醉魂糕”说起来,那小二眼神迷离,有些许痴然,“吃进嘴里软绵无骨,过后竟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尖上,先前的烦心事、累人事,竟一时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宋循与如春宋玉对望一眼,方才道:“这是何物当真有如此玄妙?我却不信。”
小二急忙道:“原先打出名号来时,也有说不相信的,起初只是些闲散人去尝鲜,后来竟越传越神,说那吃食能解百忧、消百愁,就连平日里省吃俭用的百姓,也肯拿出铜板来买。”
如春暗自听着心惊,就算做是最好吃的珍馐,也没到这般地步,难不成这吃食还有了魔力,有勾人心魄之法?
小二说道此处,越发有些愤愤:“那些铺面白日里排着长队,到了夜里也挑着灯营业,红火得不得了。您想啊,大家都去抢那新奇吃食了,谁还肯来酒楼里花费?且不说咱们醉仙楼,就是福兴楼那样的老字号,菜价高、菜式也寻常,哪里抵得过那‘神仙吃食’的诱惑?这一月来,酒楼里的客人是一日少过一日,有时一整天也开不了几桌,咱们小的,有客来才能有招待,这没客来,自然闲发慌,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了。”
宋玉在一旁听得诧异,插言道:“竟有这等怪事?那吃食就这般神奇?”又见宋循不言语,便又问:“这几间铺子,难不成是莫须有间便冒了出来?可晓得是何人开的?”
小二见他问的紧,额间有些冒汗,只摆头道:“这便无从得知,那东西价钿不低,小的也是道听途说。”
宋玉又道:“我观这事多有蹊跷难言之处,若是寻常吃食便罢了,这些都闻所未闻,就怕其中掺杂了别物,危害百姓。”
小二心知自己跟前是谁人,也不敢贸然答话,只好道:“这话小的可不敢乱说,只是……只是听说有好些人吃了上了瘾,一日不吃便浑身难受,坐立不安,像是丢了魂似的。”
“有那家境好些的,竟日日光顾,花光了积蓄也在所不惜;还有那穷苦人家,为了买那吃食,竟闹得家宅不宁……只是这些都是私下里传的,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说,毕竟那些铺面生意红火,背后不知有没有人撑腰。”小二道,“眼瞧着越发红火了。”
宋循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果然,青川不太平,不知从何处来的这些,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怒,沉声问道:“那些铺面都开在何处?如何可寻?”
小二想了想,回道:“城南的柳巷、城北的砖塔胡同、还有西城根下,都开了好几家。铺面都没挂显眼的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盏青色的灯笼,远远望去就能瞧见。”他们也是自旁路过几次,哪里就能真切记得。
宋循起身,还不知这事与郊外石窟是否有关联,只脚步微顿,路过那小二时,与他道:“此事莫要与任何人提起,否则,性命难保。”
那跑堂并无依靠,自然只能连连点头,躬身而退。
待房门掩上,宋循才转首看向宋玉与如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这东西绝非寻常吃食,我并不知与先前事是否有关,若是唯利是图,那便也罢了,就怕……”
就怕与那石窟之事,一脉相承,乱的是根基。
宋玉攥紧了腰间的佩刀,眸中带怒:“二爷,我这就带些人手,去柳巷、砖塔胡同那些地方探探底,若是真有猫腻,先把那些铺面封了,再拿了背后的人!”
“不可。”宋循抬手阻住他,指尖仍残留着桌案叩击的沉意,“对方敢在青川城内遍地开花,必是早有防备,贸然动手,打草惊蛇是小,怕是还会折了人手,反倒让他们藏得更深,况且还未曾得知,这群人到底是本地,还是外来,到底图谋何物。”
宋玉当下只好道:“如此说来,该如何探查?”
宋循掀起帘,方想起先前与如春所遇的那一场突袭,眼见底下街上人声鼎沸,隐约传来,只能先回车驾,待车驾行到了僻静之处,方才与宋玉谋划。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宋循心下藏焦虑,愁上了眉头,“你派几人新面孔,前去那写铺面左右转转……最好能买上一两块那醉魂糕来,这般才可知内里真假。”
宋玉应下,抬眸见如春还在一侧,还未开口,宋循便言:“如春,先回寺中安歇,眼下还不知前路如何,还是先把你送回,有你在旁,我难安心。”
如春点头,从来对宋循无有不依,与他道:“二爷,那残弱者失踪之事还没头绪,如今又出了醉魂糕,怕是对方早有预谋,就是要搅乱青川,腹背受敌,怕是不易。”
“越是这样,”如春眼眸闪烁,又细细叮嘱他道,“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前路未知,只盼二爷多注重自身安危。”
宋循扶她上车驾车驾,心中纵使有再多担忧,也只能与她作别道:“石窟之事,也会派人前去,多事之秋,我亦会单独分上一队人手,来护你安危。”
如春只扶着车壁,心里不说牵挂是假的,伸手来轻握住宋循,眼睫轻颤,温言道:“二爷不必为我多费人手,寺中清净,我自会当心,倒是你,探查之事凶险,宋玉虽机敏,终究少几分细谨,你万事都要留个后手,莫要孤身涉险。切记切记。”
宋循点头,也不再多言,瞧望车驾逐渐远去,他从前未遇到过这般诡谲之事,心里也t无底,宋玉见他愁眉难展,不免道:“二爷,凡事都有来历的,细心查探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宋循幽幽叹口气道:“我就怕这背后之人手上不止这一件,若是连同我阿父冤死之事,一出同源,我这么快……就要与之相对了么?”
“只是,”宋循道,“我若是装聋作哑,蒙蔽试听,无异于无异于为虎作伥,既负了宋氏守护青川的祖训,更负了阿父九泉之下的目光,到头来,只会让这暗潮愈演愈烈,满城百姓皆入彀中。”
言罢,转身跨上马鞍,冬风猎猎,刮在脸上,宋循颔首,目光扫过城街巷交错的深处,那些挂着青灯的铺面,像一只只蛰伏的眼睛,窥伺着整座城池。
且说如春回寺中时,已天幕黑沉,自庵主处回时,只见群山连绵,略微看得清一点点轮廓,她已是疲乏,只想快些回房。
寺中入夜后便静得很,只有廊下挂着的风灯摇摇曳曳,投下细碎的影。
如春循着熟路拐进西侧的禅院,推房门时,指尖触到木栓,竟觉松松垮垮,不似平日扣得严实。她心头猛地一紧,倦意瞬间散了大半,反手按住袖中暗藏的短簪,轻轻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