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半垂下眼眸,续写:“非不愿,实不能。”
如春心口一窒,指尖攥得微微发紧。她如何看不出他眼底的挣扎,那些“不可言明”的过往,定是藏着锥心刺骨的痛楚,或是牵扯着连他如今的身份也不敢轻易触碰的隐秘,如春只好点头道:“我懂了。”心里不说t失望是假的,但是她也不能强人所难,他现如今不再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小哑巴,坐在其位,如何能不担其责。
石头心中有些发疼,他委实不能瞧见她这模样,只重新研磨下笔,他低头,在“实不能”三字下方,又添了一行小字:“彼辈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字迹比先前稳了些,却依旧透着几分凝重,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如春凝视着那行字,眉峰微蹙。
话未说出口,只听石头在她手上一点,未沾笔墨,只在桌上拿了茶水迅速写下:“西郊以南,五十里……”
他面色变得苍白,再写:“黑石山窟。”
写完这几个字,他喉间似有哽咽,却依旧强撑着,指腹在桌面重重一点,目光灼灼地望着如春,带着极致的急切与警示。
第一百五十六章 罂乳鱼
如春心头一震,指尖下意识地扣住桌沿,黑石山窑这名字她曾听府上人提过一句,说是荒无人烟的废弃铜矿场。
自关内闹饥荒过后,那周围盘旋着的大部分都是流民,因往来人员混杂,多有作奸犯科者,故而州府已驱赶过一次,不许人在那块聚集,若有越界者一律以流窜罪论处。
她正要细问,却见石头猛地抬手,用袖口擦去桌上水渍,动作之急险些带翻手边的茶盏。
她想的入神,倒未曾听见门外的动静,有人走入帘后,朝着里头道:“少主,总管派人来寻你,说是有事要议。”
石头眸色一沉,他定定的望向她,面色发紧,仿佛下定了决心,最后在桌上沾水写到:“奸逆当道,豺狼环伺,山穷水尽时,勿以身犯险!切记。”
写完,他伸出指腹按压着她的手背,力道沉得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誓约,门外的催促声又起,他眸色一凛,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如春道:“你放心。”
得她这样回话,石头这才转身抬手拿起几上那盏茶水,用力泼向桌面,方才的字迹骤然而散,仿佛从未有过。只余下蜿蜒水流顺着小几侧面淌下,他掀帘而去。
石头走后,如春也不便多留,只能告辞,待她回了府门前,却见只有宋玉还在原处,看如春出来后只道:“二爷被请进去喝茶了,走了一会,眼下还没出来。”
宋循特意前来,封以安那般妥帖之人,自然要留他进去小叙片刻,起码几杯茶水是要的,如春只问宋玉为何没跟着。
宋玉道:“瞧见里头人有些为难,二爷便不让我跟着,左右青天白日,想也不敢有什么事。”
才说这话,不知哪里吹来的冬风倒是冷的刺骨,宋玉冷的缩缩脖子,拿手上刀柄挑开轿帘道:“仔细风大,先进轿子上等吧。”
才落座,如春思来想去,脑中盘旋纠结着不过是方才石头的一番话,也不知那石窟之中,到底是有何密辛,就连封家也是缄口不提,到底在畏惧什么?
如春指尖仍残留着方才石头按压时的沉重力道,他沾水写下的“奸逆当道,豺狼环伺”八个字,像烙铁般烫在心头。
她既欣喜自己总归是帮到了宋循,却又同时只怕宋循涉身探险,倒是沾染上不该惹的麻烦。
她靠着轿壁,眉头微蹙,反复琢磨着“山穷水尽时”这五个字,石头是在暗示她前路有劫?还是说,他早已预见了什么?
轿子晃悠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宋循的身影快步走来,掀帘时带进来一阵寒气:“让你久等了。”
他声音温和,指尖拂去肩头沾染的几片碎叶:“封以安无事与我寒暄几句,耽搁了些时辰。”
宋循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去见过石头,他可曾好转些?如何说?”
如春道:“见是见到了……”说到此处,只朝着车外微微掀起一角,飞快撇了一眼,见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确定是不是能说出口,就怕隔墙有耳。
只好靠的离宋循近些,拿了宋循的手枕在膝上,口中抬高了声量继续道:“不过我瞧他现如今是封家少主,我不过是婢子丫鬟出身,瞧见他,心慌慌,口难开,问他事情,也不敢多问……”
在宋循手上飞快写下几字,指尖触过他掌心,见宋循眉头越蹙越,在他温热掌心疾书,黑石山窑四字落定,又补了石头那番警示的半句,指腹擦过他掌心纹路时,能觉出他指节骤然绷紧。
如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声音软绵带着几分赧然:“二爷也晓得,我素来胆小,见着那般气派的人物,话都说不利索,哪里还敢细问旁的。”
宋循垂眸看她,眸底翻涌着沉凝,掌心覆住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力道不轻不重,似是扣住她的手,也似是稳住心底的波澜。
他抬眼扫过轿外,轿辇已行至西市街口,即将离开西市,前路骤然被车马人流壅塞,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慢了下来,西市是繁华之地,住才此区都是显赫世族,高门大户。而西市之前,却是寻常街道,平凡市集。
这一侧是朱门连云,飞檐翘角覆着薄霜,宝马香车云集,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被扫得纤尘不染,赶车的豪奴衣着光鲜,扬鞭带风起,门旁石阶下,仆婢们捧着锦盒绸缎往来,一到这般年关跟是各家各户,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另一侧,残雪堆积,道路泥泞且湿滑,偶有几人穿着单薄衣衫立在街上,冻的瑟缩,还有些流民拄着枯木杖,哆哆嗦嗦地在车马旁徘徊,想讨口残羹,却被仆役挥着鞭子驱赶,踉跄着跌在雪地里,连呼救都微弱得像蚊蚋。
宋循看的有些不忍让宋玉取了些铜钱撒给后头追着马车的孩童,望见此景他掀着轿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眉峰拧成了川字,心底的疑虑如潮水般翻涌。
如春知他心里在盘算,也从一旁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二爷暂别急于探求。”
宋循道:“这几月,我见官府已开仓接济,朝廷早有赈灾款,可瞧眼前光景,却是更为艰难,州府让流民安置郊外开荒种地,安置家业怎还是往城中涌动?”
“我却也听说,”如春想起先前还在宋府上时,也听过一二句言语,只把她听说的来告知宋循,“这些流民自关外来,并不是全是因天灾而闹的饥荒,好似听说关外多有田地粮产不足,所以才没得吃。”
那时如春在宋府上,做灶房管事,府中酿酒、炊煮素来惯用关外的红高粱,那高粱粒大饱满,酿出的酒醇厚绵长,蒸出的饭也格外香甜,往年这个时节,关外的粮商早已赶着车送几大车来府中囤着,可今年入秋至今,竟连一粒关外高粱都未见着,一问方才知晓。
这事不想起还不在心上,一想起却觉处处是蹊跷,待几样事连在一起,疑窦丛生。
这事如今还是无头公案,未经查探,唯独一个人证还难以佐证,如春是个实干者,心里百转千回,想破了脑袋也是无影,见宋循当下正是一门心思时,只好拿话来移他注意道:“马上就要过曲米巷子了,听闻二爷要让我打理的铺面就在此处,何不如让我今番先去瞧上一圈,也好有个打算?”
宋循点头道:“也好。”今日有他陪着,若是缺了什么,亦或者要改动可以一并交由去办。
不多时二人已然到了铺面之前,这两间铺子是连在一起的,一间挨着巷尾的残墙,一间对着巷口的窄路,门楣漆皮斑驳,窗棂积着厚尘,门口的青石板缝里还卡着干枯的败叶,瞧着竟有许久未曾有人踏足。
宋玉在外守着车马,宋循抬手挥了挥屋中的尘雾,眉峰微蹙:“原是想着这巷中挨着市集,虽偏些,却也有烟火气,倒没想到这般光景。”
如春却未皱眉头,反倒迈步走到门口,抬眼环顾四周,在铺面跟前左右相看。
曲米巷虽偏,却连着西市的后街,巷口连着流民往来的小路,巷中又住着不少做活计的脚夫、绣娘,还有几户私塾的先生,皆是清早便要出门、晌午难得归家的人,偏这一片,竟无一处能买口热乎吃食的地方。
她又走到两间铺子的隔门处,伸手敲了敲木框,见还算结实,心里已然有了定数,回身看向宋循时,眼底漾着几分亮堂:“二爷莫急,这铺面偏是偏了些,却也是个好地方。”
宋循道:“你是哪里都好,这猫都难逮耗子的地方,也偏你觉着好。”嘴上这般说,瞧她这样笃定,却有些兴趣。
如春伸手点了点巷口:“二爷瞧,巷口连着关外流民往来的路,巷中又有不少做活计的人,清早天寒,谁不想买口热乎的填肚子?”
“晌午忙起来,归家做饭费时,若有现成的快餐食,省了功夫,自然有人来。这头一间铺子,我想着清早支起摊子t卖煎饼,夹上脆饼、腌菜,再熬些热粥,便宜管饱,脚夫流民都吃得起且饼子拿起便走,不耽误事图了快捷,”如春思忖道,“不过这铺面光做早食怕是入不敷出,晌午便改做快餐食,蒸上白饭,配着荤素小炒,一碗一碟,吃完便走,正好合了这些忙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