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正是热闹时,家中女眷聚在一起,正喝茶听戏,眼瞧着传了细点上,乌木托盘衬着四样精巧吃食,惹得众人侧目,。
映意正歪在梨花木软榻上,手里捏着片梅花形的蜜饯,见小丫鬟捧着食盒进来,便抬眼望了望,待看见那几样道:“我便晓得,甜瓜果藕还没拌好,只有这几样先上的灶台。”
因指着那碟子百合莲子酥道:“这是我特意嘱咐灶房做的,大家细尝尝?”
众人齐看那糕点做的层层起酥,内陷艳红,恰似红梅冬雪,好看得紧,都想来尝,映意却道:“秋香,你先尝一块是何味?”
让疏影捧这那碟糕先往秋香面前摆,秋香不好推却,只是心头有些犯恶心,只能强压下心头那一股恶心,细品了一口,才送到嘴边,却听映意道;"秋姨娘便是斯文些,吃起糕点来只小口小口吃。看来是嫌我这酥点味不香,不合口。"
秋香只好张大口一口咬下半块,那糕点果然鲜甜不腻,入口即化,外头酥皮掉渣,稍稍解了心头的恶心,映意道:“味道如何?”
秋香直点头,映意便把那一盘子都摆在她跟前道:“这盘都在这,紧着你一人吃便是。”
秋香恢复了胃口,瞧那盘中点心有些按耐不住,又听着外头戏腔,她t原先在家里时,甚少有这样闲适的时候,不知觉间陪着众人一道说话言语,已用了大半,尝这那内馅清甜绵软,越发喜爱,待众人回神见她吃的只剩下一块,李妈妈在一旁不免道:“这糕点不知孕中多用可有大碍?”
映意笑道;"这内馅说起来是有门道的,内里加了桂圆乌梅与蜂蜜,并无禁忌之物,孕中吃着正好。怎地妈妈还怕我害了她不成?"
李妈妈只好道:“少夫人言重了,奴婢只是多嘴唠叨了些,该罚该罚!”
姚黄在此时才寻到青竹,见她立在屋檐下,正瞧着檐下冰锥子,见到姚黄神色匆匆,青竹倒先开口来问道:“灶下今日该多忙?你怎跑到这里来?”
姚黄回道:“姐姐我正是来寻你。”如此只把今日小丫鬟来灶下寻糕点之事皆都说了,青竹蹙眉,只道:“这事我还不晓得,那一日姑娘把几人喊入内,见我不言语,只怕是不信我,单单把我支出去望风,待我回房时她们几个已商议好。”
青竹把姚黄拉到一旁道:“我只听说姑娘有了决意要把如春撵出去,其余的便没再过问,怕问得多反而落把柄。”如今细细想来,映意此番费周章,怎可能专门就为驱赶一个灶娘,内里定有旁的门道。
那戏台上密锣鼓点,敲的人心惶惶,内里女眷吃点听戏,添衣饮茶,谈笑间也不见一丝别样,青竹只道:“这头我看顾着,你回去说,让如春好好看着灶上,饭食都是入口的东西,特别是几位娘子,少夫人,另秋姨娘在孕中……这几人的吃食可得仔细再仔细着。”
姚黄不敢耽误,只能回去照样把话传与如春,如春点头,姚黄不是外人,只同她道:“我虽有意离府,到底不能丧良心,如若因这事害了他人,或者牵连了你们,我一辈子难安。”
一墙之隔外,外间有戏腔隐约传来,倒是有些扰了书斋内里的清净,宋循指尖捏着一卷《南华经》,目光却未落在纸页上,只凝着窗棂上凝住的霜花出神。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案头龙涎香的清冽,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几分沉郁。
一旁的宋玉用衣衫兜了几个板栗子放在火上烤,烤的一个个金黄爆开裂口,宋玉有些怨念,朝着宋循道:“今年怎不见老祖宗传家中养的私班来办冬至?隔壁征二爷府上今日办冬至宴该有多热闹?”
宋循垂眸看了一眼他,冷声道:“宅门里日日唱的大戏,桩桩件件,哪一出不比戏台子上的好听,演得真切些。”
宋玉撇了嘴,道:“二爷果真是说不出什么好话。”
宋循因想起先前事,心中只觉得烦忧,封家即日便要启程,封以安那个狐狸只把封家那位小公子看顾的如眼珠子一般,难见一面,更别提过问些东西出来。
不觉走到窗前,推窗而望却正对着宋征后宅檐角,宋循道:“今日他们府上事多繁杂,你派去留守的人一定得给我看顾好,倘若她今日……”
话音未落,只听见外头跑了人来,正立在门口敲门,只道:“二爷!二爷!……征老爷府上出了事体,派我回来通传知会一声。”
宋玉立刻掀帘开门,见那人一口气跑回来,面色涨的发红,气喘吁吁说起话来还冒着些许白气,宋循沉声道:“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那人摇了摇头,一颗心方落回肚里,只听那人道:“说是也不是,说不是倒也相关……左右回来回禀一声,教二爷心里有个谱。”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定胜糕
暖阁子里一片寂静,再听不见一声戏腔,只等着后头厢房里传消息,众人有些屏息,手脚好似不知如何安放,悄拿眼看着映意冯氏等人。
想方才不过片刻时机,本是一片欢腾喜乐模样,不知为何那秋姨娘突然说腹部有些不适,要扶她去偏房歇上一歇,却在起身时,突然惊觉下身一股温热,再观已见红,众女眷都有些惊慌,心头一阵难安。
映意亦是急切满面,只道:“我这妹妹原先纳入房中时,也不曾见赢弱,都说是个好生养的。房中也不只就她一人生子,怎到她这里如此艰难?我已费心看顾,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先。”她说的恳切,在座的女眷却无一人发声。
只听冯氏冷声道:“说许多无益,你有这份心最好。”二人之间便不再言语,只闷头等着郎中回话。
映意双手合十道:“天菩萨在上,哦弥陀佛,保佑保佑。”
冯氏瞧不惯这般:“勿作许多怪模样,瞧着惹人笑话。”映意便不再言语。
不多时那吴郎中自后头特来回话,自外头才被请来,一身霜寒,初进这阁子只觉得暖意融融,却见众人这般气氛,觉得骨子是冷的,隔着屏风,只道:“老夫人、夫人恕罪,秋姨娘胎气已大动,血崩之势难遏,腹中胎儿……怕是已然保不住了。”
话音落,暖阁里的寂静骤然凝成了冰。映意身子一晃,似是要栽倒,忙扶住身旁的梨花木椅,不可置信道:“保不住了……怎么会保不住了……郎中这话可拿得准?”
正在这时却只听外头人来道:“郎君自前头男席来了。”
众女眷回避的回避,只各房中主事的几位娘子陪着做个见证,宋澈入内,男席间已饮酒起,面上红晕未退,管事徐忠也得了消息跟着一道,正一脸苦涩,二人后头还跟着一人。
众人一见,皆都起身,朝着来人福了福身子,不知为何今日见那人面色格外冷硬,众人只道:“见过二爷。”
话音落了,满室却还是静悄悄的。女眷们垂着头,眼风却不住地往宋循身上飘,心头各揣着一团疑云。这二爷自先前事传言与宋征府上多有龃龉,今日不过是家宴听戏,怎的竟也跟着来了?偏他还立在宋澈身侧,素日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薄红,一双眸子沉沉的,竟叫人瞧不透半分心思。
冯氏拿不准这尊来做甚,只好先问:“二爷不在东府上坐隆冬宴,怎到了咱家也不通传?”
宋循道:“玉哥儿听府上戏班子热闹,今年东府上嫂嫂有孕在身不宜操劳,今年便未办冬至宴,我带玉哥儿来听戏。”说起宋玉,回头却也不见宋玉,可见这话有些假,可是明知是假话,却没有人来戳破。
众人想那宋衡才落的腿伤,后半生难站立,东府一年都压抑惨淡的很,怕是见人伤情不想操办,无心这些事。
一旁宋澈道:“二叔是见忠叔神色匆匆,不知何事陪我一道来问,走在半路才知是秋香这事。”
这女子小产本不过是小事,更何况不过是个姨娘,无须大费周章,料想宋循不会过问侄儿房中事,大约便要走,左等右等,却不见他起身,反而坐着不见动,端起了热茶。
映意心道,过府来看戏,却原来看的是这场戏,这位爷也不知心中何等想法?也不敢问,只消他安安稳稳坐着,那便坐着吧。
不过宋循在此坐镇冷眼旁观,几人心中各怀心事,却也不得不谨慎。
宋循道:“外间风冷,我略坐会,你们有事说事,无须管我。”
冯氏忙让人摆茶添水,一旁宋澈自后头见了秋香之状回房,心疼难抑,又恨又气,见吴郎中还在,此事还未有定夺,只指着那郎中道:“你且细细说来,秋姨娘这胎如何保不住?我记着自她头胎小产过后,这胎无不仔细,一直都精心照料着,也并未有过什么不妥当之处,如何一朝夕之间便这般了?我只不信。”
一番话问的那郎中有些汗颜,见众人都看着自个,等着他回话,只道:“娘子这胎本就根基薄弱,前番小产伤了根本,身子骨还未将养妥当,胞宫未曾归位,便又怀了这一胎。”
“偏她孕中多思多虑,满心愁绪积郁在胸,日夜不得舒展,原也只是些磨人的小症候,静养些时日便能无碍。”说起这,那郎中顿了顿,底下的话有些难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