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澈便道:“既是无碍,如何会有今日结果?”
“只是……”吴郎中话锋一转,还是仍旧道,“只是方才诊脉,指尖探得脉象紊乱虚浮,竟不似寻常胎气不稳之症——倒像是身中暗毒,那毒素丝丝缕缕渗入腑脏,连带着腹中孩儿也遭了牵连,这才酿成血崩之祸,无力回天。”
“你这老郎中,”宋澈抢先道,顾及着颜面,“这是什么话?”
吴郎中是府上一直相请的郎中,亦不是第一次来看诊,他的话几分真假,都心知肚明,顿时大呼冤枉:“郎君明鉴!在下行医三十余年,断不会拿此等事信口雌黄!方才为秋姨娘施救时,曾取她指尖血查验,那血色暗褐,沉在水中竟凝而不散,绝非寻常气血亏虚之兆!这个府上奴婢皆可作证t!”
众妯娌中,也不乏多思之人,走上前道:“郎中既敢说这话,必有凭据,此事如若不查探,府上日后若有旁的女子有孕,岂非惶惶难安?还是令徐忠即刻带人去秋姨娘的院子,将她今日用过的碗筷、吃剩的点心,通通取来,一番查验,总归要知晓事情落在哪一步比较好。”
冯氏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话说的在理,如若不拿住了根本,日后难不成宋澈房中姬妾都不要子嗣了不成?她只拿眼看着映意,映意还一直未有声息,映意这才道:“说的在理,不光如此把秋姨娘身边人也一道传来,该是清白的自然还清白,不光这些,把灶房几位也一道传来,莫要漏了任何一个。”
徐忠忙躬身应下,正要转身,却被宋循出声叫住。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盖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惊得满室人俱是一怔。
宋循道:“何故瞧着我?你们有事说事,继续便是。”
徐忠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暖阁里又恢复了死寂。众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只听得见自个儿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得胸口发闷。
冯氏道:“既是要查探,等那些人还未来,可先从这案几上几样吃食看起。”
吴郎中便走到那茶点盘中,蹲下身细细查看。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是方才宴上剩下的——定胜糕、杏仁豆腐,还有一枣泥山药糕,这几样秋香都未曾动,唯独一盘百合莲子酥用的只剩半块。
宋循抬眸扫视一眼,见众人跟前都是这几样,唯独没有那碟百合莲子酥,大约全在这处,心里隐约有些怀疑。
再观吴郎中,亦是发觉了,他先捻起一块莲子酥,指尖碾了碾,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朝着众人道:“这糕点不知何馅料?不似平常莲子酥味?”
映意见都看着自己,额间有些冒汗:“这里是些桂圆蜂蜜红枣做的,都是益气补血之物,想必……应该无不妥吧?”
吴郎中沉思片刻道:“是无不妥,那这问题可能出在旁处。”言罢,只闭目拿起糕点放在口鼻间一嗅,这一嗅倒是闻出了些许端倪。
“怎么?”见他身子一顿,映意忙问,“这糕点有问题?灶下的人可曾带来了?还不快些带来!我倒要瞧瞧是谁在我眼皮子底下下这般狠手?可怜秋姨娘,痛失胎儿,谁人这般毒心肠。”
门口有婆子回道:“人已到场,在后园里头候着,等主子通传。”
“倒不是糕点,”吴郎中沉吟过后,又细细闻了闻,才道,“室内不知燃的是是什么香,可有名目?”
映意心头一跳,强作镇定道:“不过是寻常的香引,冬日里天寒,女眷们久坐易乏,燃些香提神罢了。”
吴郎中却已俯身,用银簪挑了一点炉中残留的香灰,放在鼻尖轻嗅,脸色倏地一变,朝着在场道:“老夫人、郎君请看,这香灰里头,掺了芸香!此物性烈,常人闻着只觉清爽,可对怀胎之人,却是大忌——久闻能扰胎气,若是与活血之物同食,更是如同雪上加霜!”
“左右还是入口的东西出了问题,”冯氏道,“现如今灶下都是谁在管事?”
在这时灶下众人已被带到内屋,因如春是管事,只被提到跟前来问话,只见众人面色发紧,青竹想与她言语一二都来不及,心头戚戚,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如春入内不敢抬头,只福了福身子,给诸位主子娘子请安,因不知何事,心里慌张的不行,成败只在此一举,也不知映意到底下手在何处。
映意道:“如春,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如春称“是”,到底害怕,语气带了些许发颤,站在那中间正是左右孤立无人处。
这事,只听其上道:“香与食佐而诱生毒,怎不问买香之人,单单问她?”如春抬眸,却见那人坐在其上,目光沉沉,自她面上扫过。
第一百三十四章 蜜枣茶
如春抬起头来,却发觉众人之间,他如何安坐其上,玉面上却冷峻到了极点,只一脸不悦,叫其他人都有些难以回话。
几位回望彼此片刻,略微一顿,映意方才道:“有些被气昏了头,想二叔周到些,只把那采买之人也一并拿来。”
采买的不是旁人,正是白三,一入内见众人正襟危坐,又瞧见里头丫鬟来来回回,心知不是好事,在外头也听了许久,吓得浑身抖如筛,一时间心里。
“你先说,”映意坐在堂上,虽背对着后头一众人,却只觉得如坐针毡,本想顺势而为,却不想思虑不周,遇到宋循也来了,“你且说说这燃香你从何处买的?为何买?背后有什么来路?”心里越虚,越是咄咄逼人。
白三一脸慌张,只垂首拱手道:“这底下人采买,不过都是拣着好的往家里置办,主子嘱咐的事,自然无有不上心……这合和香并非咱们一家采选,小的也是听说这香气味……也是听说这香气味清雅,安神助眠,才敢往府里采买的。”
白三声音发颤,头垂得更低,两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至于来路,皆是从城南老字号香坊里够的,小的还留着当时的单据,绝无半分掺假!”
“白三是府上老管事,”冯氏道,“也是我房中陪房,自来手脚干净,干事得力,疑谁也不该疑他。”言罢,只稍稍坐正了身子,掀开跟前茶盖,目光自底下跪着的一圈人面上滑过。
立刻便有人道:“此香原是对有孕之人不利的,只是府里的粗使奴婢们哪里懂得这些门道?便是咱们这些主子,若不是吴郎中特意点明,怕也是浑然不觉。何况这合和香并非单给秋姨娘那边采买,府上各院皆是按例领用的。若仅凭这个,便说他存了害人之心,未免太过牵强了。”
“小的在府上当差,不敢说甚么功劳苦劳,可足足三十年的光景,一颗心全扑在主子们身上,天地良心可鉴!莫说存半分害人的歹念,便是听闻秋姨娘小产的噩耗,小的也是阿弥陀佛,实在是不忍听。”
白三在地上足足磕了三个响头,急的面色涨红,众人还未来得及言说。
冯氏先道:“起来吧,此事不关你的事,只听灶房怎说吧。”白三家的便起身,走到一旁候着。
“且问这碟子糕点,”如春一颗心提起,只听冯氏问话,“是出自谁手?我记得莲子百合酥,府上做的少,我派采春去传话,所说的也是甜瓜果藕,也未传餐前小点,好好地怎会端了小点来?”
堂下顿时静了静,灶房的其余人也早被带了上来,此刻听得这话,众人忙不迭往前跪爬两步,只把如春推出去:“回夫人的话,这莲子百合酥原不是预备的餐前点心,是……昨儿个如春姑娘特意吩咐的,说少夫人近来瞧着胃口清淡,让灶房备些清甜口的细点,随时候着。”
冯氏又问:“此话作真?”
如春道:“是我所言,不过……这莲子酥分明是我们姑娘点的甜点,这桂圆蜂蜜馅也是姑娘特意派疏影姐姐来嘱咐的,她是姑娘房中人,我只信了她,并不是奴婢自专,擅自作主。”
“我从未说过要用这物,不知这丫头从哪里得来的话,疏影?”映意沉声,“你可说过这话?”
疏影立到众人跟前,只微微屈膝,朝着如春道:“奴婢从未说过,今日未曾离过暖阁,更未去过灶房。”
“即是如此,”映意不留如春言语的空隙,“如春你这蹄子安敢如此擅作主张?我从未与人说过要做这小点!你自己闯的祸,反过头来只惹我一身臊,今日如若秋姨娘有个三长两短,你只拿命来赔。”
“姑娘说的太过可怖,”如春终于得了机会,作惊慌之态,“只认这糕点是出自奴婢之手,却不敢认心怀诡计,要暗害秋姨娘与腹中胎儿……奴婢没有这般大胆,奴婢与秋姨娘亦无愁怨。”
映意挑眉道:“我是个不护短,只为公证的,今日婆母婶娘皆在,你这奴婢犯下这样的大错处,我不敢护你,事到如今还不说真话!看来不使你脱层皮,你是一句真话也无?”
再抬眸,见疏影立在众人跟前不退,映意只道:“疏影,还有何话说?”
疏影踌躇起来,似是犹豫:“还有一事……就是不知该说不该说……只是这话不说,姨娘肚里孩儿一条命,再隐瞒,我良心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