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黄正往上撒着椒盐,烤的猪肉皮脆流油,递过肉串与豆蔻,一旁如春拿起灶上一小碗碎末花生,道:“不着急吃。”言罢,朝着那肉串撒上花生芝麻碎粒,馋得豆蔻只咽口水。
小丫鬟日子过的苦,没什么油水,偶尔荤腥不过是捡着上头几位大丫鬟不爱吃的那些物来吃,豆蔻也顾不得烫,边吃边道:“如春姐姐,你还不急,我刚才可算是瞧见了,疏影巧儿青竹三人支起了铜锅子,请了肖妈妈入内。”
姚黄忙道:“那便是在老妖婆跟前挑唆!”又拿眼看着如春道:“如春姐姐现去,还能抓他们个现行!”
如春被烟熏的眯眯眼,手上到底也没停,也不搭腔,姚黄道:“说的定不是什么好话,疏影今日气的不行,嘴里直骂娘。”
豆蔻道:“如春姐姐,咱们心与你在一处,我晓得你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平日里吃的喝的,姐姐你何曾亏待过众人,咱们虽人微言轻,却并不是不知恩情的,姑娘说了,日后如春姑娘是二管事,房中都是您来问!咱们都只听你说的。”
第124章 岐山臊子面
“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如春听闻此话,心里莫名有些怀疑,自己最近干的几样错事,在映意眼中难不成都不是事了?不光不怪她,还肯让她去房中,“姑娘看得起罢了,这事没过明面,不好说。”
豆蔻道:“如春姐姐,这可是好事儿,姑娘房中,青竹姐姐最得姑娘心意,她是个正直人,有时候太过赏罚分明,却不通情理,人不犯她,她不犯人,旁的那几个……姐姐您一直在灶房里,何曾晓得咱们小丫鬟的苦楚。”
姚黄也道:“巧儿姐姐掐尖要强,素日不犯她最好,如若好事做在她前头,首先便是抢你功劳雀占鸠巢最拿手,如若不从,被姑娘说上一句好话,那便有百种法子教你不死也脱一层皮。”
“疏影姐姐心眼最小,心思又多,最不饶人,心里只拿自己作主子小姐一般看待,咱们这些小丫鬟不做人,”豆蔻亦是皱起眉来,“天寒地冻时,就连自己小衣都要咱洗,一双手冻的开裂,夏日酷暑只管让咱在毒日头底下替她做活,我在她房中,日日煎熬,咬牙苦撑……”
言罢,撩起袖子来给诸人瞧看道,“稍有不顺,便拿细细的柳儿抽打,打得皮开肉绽,折磨人的法子不知晓多少。”
说的泪水涟涟,几位小丫鬟都抹泪:“做丫鬟苦,咱们这些小丫鬟更苦,好似黄连苦到心了,日子一眼也望不见头。”
又有丫鬟道:“与他们比,梅珍姑娘还算好,不过懒些,娇些,她干起活来,一张嘴便是使唤,别管你在做什么,立刻便要忙她的事。稍有怠慢,那张嘴也是不饶人。”
“如若她们中任一人做了二管事,哪里还有俺的活路……”说着小丫鬟们又要落泪来,“还不如一推撞死干净!”
如春听闻到此,心里心疼,只把那些好的吃食送到诸人的盘中,只是如今世道,府墙之外都过着衣不裹身,食不裹腹的日子,饿殍遍野,朱门之下,还能乞得一丝苟活,果真命贱似杂草,活着已属不易。
“知晓你们苦……”如春差点明说,心里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在外头混出个名堂来,这些小丫鬟如若需要她援手的,也能帮衬一把,“我今日说的,我是诚心诚意,并非场面话,你们各自如若有难处,千万别生傻心思,如若需援手,只管与我说。主子的话,房中几位姑娘的话,都别放心上,什么都不如自己重要。”
她们抬起脸庞来看如春,都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眼圈红红,稚嫩脸庞,少年人最不可失心志生怨恨,否则一辈子都难离愁怨。
“如春姐姐,”豆蔻道,“还是你最好,这话也就你与咱们说,也就你与咱们坐一桌吃炙肉,我知晓你要做二管事了,我高兴的一夜都难合眼,你放心,等你做了二管事,咱们都只听你一人话,你别嫌咱们人微言轻,但好似草丝拧麻绳,不信护不住姐姐你!”
几人得了这样的话,都围着如春道:“如春姐姐,咱们都是一处的,劲往一处使。”
如春面色有些发红,说的她倒不好意思起来,道:“姑娘跟前,我手笨嘴粗,没在房中伺候过,比起这些,我还是觉着灶房的活计得心应手许多。”
几位小丫鬟又絮絮叨叨,说上许多话,到了半夜炭火见歇,方才散去,如春也被劝了喝了几杯糯米酒,被火一热越加上头,喝的有些晕乎,不敢多喝,便回房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如春照常去灶房里做活,只是来的晚,却见青竹却立在灶房院中,只等着她,为时尚早,四下还未见人。
青竹拉她到一旁道:“你这法子究竟成不成?我可帮你把声势造起,姑娘那边不但不追究,反而说要升你做二管事?越发重用你。”
如春道:“姐姐可别听她说,这事可曾做真?可过了明面?她有万般小心思,此番定是有她自己的算计,不过我已打定主离府而去,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青竹也点头道:“原先不知你的心思,只觉得为奴为婢实属应当,生来便该这么着,一心一意为姑娘,把她做我心尖上顶顶重要的,只是昨日夜里,与肖妈妈一处,听她说了许多话,果真是……我便想,人来世上走一遭到底是图什么?忙忙碌碌一生t,到底是为何?思来想去,终于也算是想通了。”
庭中老枝疏朗如墨,残叶缀着薄霜,日光穿枝拂叶而来,碎碎落在她的发间,鬓边一朵棠梨珠钗随颔首轻晃,映得光晕也晃悠悠的,她道:“除却伤天害理事不可为,伦理纲常不可反,人生在世确实应该好好为自己活一次,还有谁人能比自己更要紧的?”
如春看着她,不禁叹道:“姐姐向来正直,在姑娘跟前最是尽心,能想开这些,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青竹轻笑一声道:“如今只待你离府,再过个几年,我便也寻了由头,辞去这些,想你如此能干,脑子活泛,那时候我少不得要去投奔你。”
二人一言一语,有来有往起来,待时日不早,算着时辰再不回去,唯恐映意那处派人来催,两人又盘算几言,便匆匆而退。
如春回灶房内,姚黄杜三娘等人已经备好了各房早膳,如今天冷,平日里用的食匣子,漆盒等已不能保温,只能拿温盒送往各处。
有的房里今晨点了一两样小菜,便有奴婢自己来取,未点菜的便派人送往,姚黄等几人按照以往收拾妥当,准备提上温盒往映意房中去。
“姚黄,”如春拿起帕子擦净了手,朝着她颔首,“你今日歇上一歇,我送去姑娘屋里吧。”
姚黄固然有些不解,这送菜去各房主子的活,别看不起眼,其实是个肥差,主子高兴得赏的机会不少,一般灶房小丫鬟们都抢着去,府上不成文的规矩,似杜三娘等正儿八经灶娘是不离灶房,把得赏那些机会让与小丫鬟的,也算是照顾底下人。
更别提如春这样的灶房管事,不在灶下看火,预备着主子用完府上底下人的早膳,反而跟着去主子房里,实在有些现眼了。
众人齐齐瞧看着如春好似不知晓规矩般,收拾起温盒,又嘱姚黄道:“面食易坨,今日郎君也在,他最爱吃岐山臊子面,最好面煮稍硬便捞起。”
言罢,便转身走出灶房院门往映意院中去,她前脚才走,众灶娘几分不屑,几分嫉妒,都道:“都言说这如春要做少夫人院里二管事,先前还不大信,如今一瞧果然是真的……这哪里是去送早膳,分明是前去寻机会讨赏,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如春提着温盒入映意院子里,正巧见疏影坐在窗下正将房中新做的几床被褥搬出来晒日头,睡眼有些惺忪,偏一头撞出来瞧见如春提着温盒,半是惊半是气,当自己瞧花了眼。
如春见她也不打招呼,勾着头只当没瞧见,疏影在后面撇嘴道:“今日出门果真是没瞧黄历。”
一旁梅珍问:“阿姐又在说什么?”
疏影愤恨:“大清早的就见些驴鸣犬吠,污了眼睛倒也罢了,偏生扰了清净,撞着些不晓事的东西!”
梅珍努努嘴不搭这些话:“阿姐竹竿要掉了。”
如春提着温盒往暖阁里去,已有小丫鬟烧起炭盆,暖阁子里点了熏香,外间帘子又厚,冷风一点都灌不进房中,映意已洗漱好,正在拿玫瑰猪油做的香膏子往脸上抹,如今天寒干燥,抹些脂膏,皮肤看着才透嫩,如春还未走近便闻见了那一股子玫瑰香味。
如春将早膳一样样摆上到小几上,又拿了小杯盏,拿滚水为映意泡好了一杯玉灵膏递给她,映意端了杯盏,边捂手,便看向如春道:“正巧今日你在,我且有桩事体与你说。”
院子里头,疏影见如春果真掀帘子进去了,忙停了手上的活计,使唤梅珍道:“你,你去窗下探听一二,看看传言她要做二管事是真是假?”
梅珍没心思理会她,全把她话作耳旁风,不光不听反而道:“阿姐,不是我说你,你何苦较这劲,她在姑娘跟前受宠那便使她受宠,她若是要当二管事那便使她作二管事,你何苦讨嫌?要去你去,我可做不来这些,被人瞧见了要笑掉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