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容见府上人人都去巴结三房，有些打抱不平，道：“阿娘怎么如此简单便交出了管家钥匙，三婶从来虎视眈眈。”
王大娘子伸手扶过自己额间的眉勒，道：“当家管事，并没有表面上瞧着光鲜，你日后也是一样。”
“世家大族积累到如今都是祖宗基业，手底下奴才在你面前是是人下人，离了你，在外面那是半个主子，管得紧了嫉恨你，管得松了懈怠你，”王大娘子见四下无人，只朝着令容低言，“管家一把钥匙交给你，统领仆役，执掌中馈，你需要教底下人怕你尊你服你，需要教你的婆母妯娌族人认你敬你爱你，你需要日夜操劳，你需要熬尽心血，守得住自己，也坐得住这位置。”
这话可是真心话，王大娘子看见铜镜中的自己与长女，年华已在她的眼角发间落下痕迹，从前娇-艳的容光到了如今也黯淡了。令容同她相似的脸上光滑细嫩如刚剥的荔枝，发髻间的玫瑰宝石簪子在透过窗扉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高氏管家这些时日，府上就如同换了一副天地，就连灶房里里的山珍海味都应有尽有，有许多菜式都未曾见过，家常的几位菜倒是不再常见了，府上无人不夸高氏的好。
就连赵老太爷请自己那些诗友做客，众人都感念赵府慷慨一桌子好菜，吃穿用度无不精细。惹得老太爷一高兴今日请了这批，明日又去了西湖宴请，连日里夸赞高氏。
为收买府上各房得宠的姨娘，高氏又花了大价钱去西街的云祥楼打造首饰，分送给府上众人，那些姨娘哪有不爱俏的，自然被高氏哄的服服帖帖，爷们儿的耳旁风自然也就跟上了。
高氏听闻到这些，心里头高兴，她越高兴出手便越阔绰。
就连如春这些时日也吃得胖的，旧时的衣物都穿不上，平素那些周娘子不教往回带的卤鹅腊肠这些，周娘子也不管了，反正也不花王大娘子的铜钿。
温妈妈在大娘子院子里，徐嬷嬷不教她往外出，见外面的人得了这样又那样的好处，就连倒夜香的秋莲都得了赏钱，说是外头好些高门大族里头有人拿了香料泡水刷的马桶一点不臭，还自带香味，惹得下人回了上头管事。
高氏听闻过后立马言，赵府也是做官的清流人家，这类风雅之事如何不图个新鲜？立刻支了钱让秋莲与那孙婆子也这么办。
温妈妈急众人都得了好处，唯独她两手空空，回家告了如春，道：“都是你的主意，让娘子称病交出管家之权，你瞧那三房得意的劲儿，日后若是老太太使她一直管家那大娘子不扒了我的皮！”
如春在处理下值时，从厨房拿回来的黄鱼，把鱼按在地上用刀刮着鱼鳞，朝着温妈妈道：“一条黄鱼，阿娘可知多少价？”
温妈妈见她问的离奇，不免道：“小点的十二文罢，大的十六文大约。”
“那府上仆役一共多少？”如春道。
温妈妈又道：“算上各房加上外院伺-候的，大约七百。”
如春朝着温妈妈微微一笑：“阿娘，似我们这般人家，这日子都吃上了黄鱼，你且仔细算算这府上的开支如何？”
“府上开支如何？”三房院里，高氏坐在贵妃榻上，一旁的丫鬟端着那刘嫂子送的一碗冰糖炖燕窝，上面浇鲜牛乳。
高氏顺手翻了今日账房送来的账册子，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册子上居然密密麻麻全是赤字，顿时使她清醒了。
“钱二呢？如何有这些多支出？”钱二是府上账房早便立在帘外候着了，同来的还有庄园管事李四夫妻二人，掌管库房的佟庄媳妇，更有灶房管事刘嫂子，众人眼观鼻子，默不作声。
高氏唤了钱二进去，质问：“好你个钱二，这府上的账册子中如何有这许多赤字？这几日府上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你如何不通报？”
钱二-大喊冤枉，朝着高氏道：“娘子明察，这府上每一笔开支都是底下人得了娘子的令，拿了对牌来同我处取走的，哪一笔支出未曾记上？前日里小的也派了小厮来告知娘子，府上银钱见底，娘子只怕太忙未曾理会。”
高氏又道：“去喊了李四夫妻两个过来。”
那李四夫妻一进来，见里间钱二跪在地上回话，便心里有数，高氏冷笑：“你们二人又如何同我说说园子里怎么这不过半月支出这么多银两？就是拿黄金做了台阶也花不出这么多来！”
李四额间冒汗，道：“娘子自管事起，园子里各处盆栽花圃都反新，教人都种上名贵花品，就连院子里的牡丹，都是三百文一盆，一共买了二十盆，前日里娘子犹嫌书斋小几旧了，只叫人去买了金丝楠木的，这些市价都是不便宜的，光是这几样都足够……”
高氏紧跟着问：“足够什么？”
“足够原先王大娘子管事时大半年的用度。”李四说话的声音低低的，传到高氏耳中尤为刺耳，高氏面色发青，又唤了其余二人来问话。
包括刘嫂子在内，都喊着冤，府上开支如此之大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就连京中那些高门大户也没见这么大的开销，高氏越听心越凉。
众人心里还有话未说，原先王大娘子在时，府上偶有收成不好，也曾入不敷出，但是人家王大娘子嫁妆丰厚，握在手里的田产铺子也都是年年盈利。
高氏是商贾之女，但是她从小备t受娇惯，来了府上度日也没个算计，同三老爷一道骄奢淫逸，又不善经营，嫁妆早不剩什么了。
高氏看着那账册，握在手上，握得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平日里看起来富贵安逸的赵府如今账本却是满目的赤字，待众人都走了，高氏坐立不安，唯恐被人发觉了，旁的人不说，王大娘子怕是一眼就能看得出纰漏。
她卯足了劲才获得管家之权，如何肯轻易放手，更有二房袁氏只把眼睛盯着她，一个穷酸破落户家的女儿，如何能嘲弄起她来？
这厢，高氏还没算好主意到底是去自己兄长家先借了银子来填补空缺，还是同赵三爷坦言，一同商量个主意。
晚间便听见外间赵老太太房中翠岚与她传话，说她今日黄昏时未去老太太房里坐，有个消息她还不知晓。
京中平庆伯爵府那边已派人送信过来，下月初五，伯爵府便要派人来纳吉，如今只剩一月余，要她张罗起来，不可教伯爵府上看了笑话，日后唯恐鄙夷起赵府的长女，传出去的只当他们是穷乡僻壤的，叫人看笑话。
高氏一听，心中登时感觉不妙，如战鼓擂，如今府里的银两所剩不多，她还瞒着众人，伯爵府那可是高门大户，岂是一般席面可糊弄的。
翠岚见高氏面色发青，只当她最近管家太过操劳，劝慰道：“娘子莫要太过焦灼，这事还有日子操办呢，我听说旧年苏太守家也有姑娘嫁到京中，娘子如若不知也可往苏太守家拜访。”
高氏扶额道：“哪里是为这些，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
翠岚却不能摸出头这话里头的意思，心里以为高氏大约是在藏拙了，这几日府上都赞她呢，只能早些告辞，退了出去。
高氏连日长吁短叹，心里了无主意，周围一个能拿主意的都没有，正巧这日遇到她娘家阿嫂前来探望，听说她如今成了赵府当家主母特地来瞧瞧她的光景，却见高氏言谈之间带了愁苦，不似传言中风光，不免有些怪哉。
高氏见她是自家人，按耐不住同她言说了缘由，那高家嫂子不禁有些惊讶：“原先家里只道你加入了官家，做了官娘子，谁想家家有本难念经，小姑你也别急，从前我在你母家才开始当家，管家对匙拿到手上也是一笔烂账！”
“而后，我也是靠自己有了几许积蓄，又添补了你娘家的空缺，”高嫂子笑的有了深意，“你也知道，有了钱自然什么都有了，现在你瞧着哪有一个人敢不服我？”
高氏同她取经，问她可有什么生财之道，最好越快越好，否则待伯爵府上纳征那日，拿不出现银便是她的死期。
高嫂子同她道：“这原也不是什么新鲜主意，江州府不知多少官娘子也曾做起这项生意，你只听用我的话便是。”
第十一章 肉夹馍
高氏听了她嫂嫂的话，漠然片刻，摆弄着手上的一串玛瑙珠串，心里开始欢喜起来。
自此一切皆都听从她嫂子的安排，心里打算先过了这段，日后的事她慢慢学便是，若那是果真如她阿嫂所言那般赚钱，长久的依靠着，也不算什么难事。
这日如春休沐在家，有了些许空闲，这段时日高氏可劲的折腾底下，就连周娘子都不得闲，只在厨房指桑骂槐，话里话外骂那刘嫂子单会烧个果子点心有什么用，那些席面上的大菜还是只能周娘子掌勺。
如春逐渐在周娘子面前立了足，也叫她偶尔烧个小菜，开始逐渐上手了起来，无论是派给如春多少活计，她照旧天不亮就到厨房，不但干了内厨，就连挑水烧水的活一并干了。
只是一双手生了冻疮，红肿的似萝卜样，又痒又疼，疼起来的时候就连那锅都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