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点点头,这便是为了三房的事,看来她去意已决,如春想到此处,深觉那映意是个冷心之人,既无慈软,又无悲悯之心。
不过想来也是,生活在这宅门大院里头的娘子小姐,被这些三从四德驯服,把魂灵按在一副躯壳里,早便是没有心的人了,自然谈不上悲悯,能够活下去已是辛苦。
如春慢腾腾起身,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瓷盆沿,就听见院角的石榴树上传来几声雀叫。她望着盆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想了片刻,终于等梅珍先离了门,自己找出几张泛黄纸张,研磨下笔,她也好久没写家书回江州了。
上一封信,还是因如意与方阿哥的事,如春为开解温妈妈,这封信,如春提笔却是告知家中众人,她的赎身钱早已早已攒够,只待这安定下来,便要向映意递了赎身文书,想办法使她放了自己出去。
到时候,家中可以为温妈妈养老之由,自赵家赎身,一家团聚,开一个自己的小铺面生意,靠着自己营生。
如春收好信,觉得不够,想起这时辰外间早市起了,左右今日映意不用她,便跑到偏门直通后头井市街头,见街头案几门面上摆着青川各色吃食。
喷香焦脆的芝麻糖心胡饼、还有枫糖糕、牛舌饼、枣花酥等各色糕点铺子,因秋冬天气寒凉,糕点上一层糖霜亮晶晶,如春继续往前,见前头的风干牛肉脯做得好,十个铜板一斤,又买了一只烟熏腊味野兔,被松枝烤得外皮焦黑,吃起来的肉都是一丝丝的撒上辣盐蒜子,带着草木熏香味。
这倒是江州没吃过的好物,如春有心既然不远万里寄信回去,自己虽在信里说自己千般好万般都不算,那糊弄不了她阿娘,得让温妈妈亲眼瞧见还不行,得让她的那道巧舌头尝到好的,她才会信。
如春又往前,见还有做得好的鮓菜,想路途遥远除却这些肉干腊味酱菜只怕其他糕点那些要坏,如此便提了这大包小包回去,收拾好一并给了商队带回。
等她再回宋府上日头都将要到了头顶,映意早就出门去了,因错过了早食,只能到灶下泡一碗烫饭,就着几块霉豆腐对付了一口。
中途只听姚黄道:“大灶房李嫂子不在,底下人有些躲懒,听说今日的菜式不好,大娘子屋里派人去外头点了菜来。”外头酒楼里的菜式固然色香味美,但是价钿也贵,府上因铺子的事一直t拮据,今日冯娘子突然去外头点菜,定是有了缓和喘息之机。
这也不难想到,映意车驾已往外去,冯娘子自然得了消息,如春半垂下眼皮,对此事并无太大兴趣。
大灶房今日也难开火,姚黄继续叹息道:“李嫂子丢了小毛,好似丢了魂,这小毛不找回来,只怕她难安……咱们这院里也是,我都好久没看见石头哥哥了。”
姚黄是个实诚孩子,原先石头还在时,有好多活她一个小姑娘干不动,也闷声不言语,石头只要看见了就帮她,她记着他的好,纵然所有人都说石头一个哑巴丢了就是丢了,她总还觉得他会回来。
如春道:“他会回来的。”只要二爷答应了,他肯定能寻到。
姚黄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亮,手里攥着的抹布都松了些:“真的吗?如春姐姐,你也觉得石头哥哥会回来?”
她先前跟其他丫鬟说,总被人笑话太实在,说一个哑仆丢了,府里没人会真花心思找,如今得了如春的肯定,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映意直到这日晚夜间才回,前脚归家,立刻去了冯娘子院里,不多时,三房果然传来消息,只说三房哥儿房中又个妻妾得了急病,请郎中来不及,已然没了气。
第二日,便对府外说这样急病而亡,只怕是疫病,那妻妾娘家果然来人,只是得到消息前来奔丧时已过了些时日,掀开来一瞧,那面上乌青一片,也辨不出到底如何,再看府上众人哀怮作态,只在心里怀疑,面上过得去。
三房陈娘子未免落口舌,封了七十两银钱给那她爹妈,又再三承诺那妻妾留下的孩儿养在她自己膝下,不叫人苛待了,娘家几个兄弟还欲闹起,却有官府出具的文书,堵了悠悠之口,平息了风波。
府上因办白事,正好教映意出面来协理,第一日便在灵堂前分了差事,因这事到底一些心虚,冯娘子特意嘱咐,一切都要办的好看为止。
“我虽是个新来的,外姓的,”映意看着府内上下一众奴仆道,“可是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事我既办了,就要办得好,我是个难说话之人,眼里容不得一点错,诸位都是府上老人,我也不免说一句,既是老人,更明白规矩,更该晓得自己的位置,是奴才,不是主子!”
一席话说的底下也有溜须拍马之人出来讨巧道:“少夫人说的是,咱们只做事,不说话。”
映意抬眼看了那说话的媳妇一眼,并不搭腔,如此先请了一帮人去请僧道做法事,又请了几班人轮番哭丧,几番号令发布下去,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如今府上银子来源都依靠着她,昨日冯娘子也请她去,分了她一半铺面的股,她手头上的银子投进家中铺面里,在家里可算是呼风唤雨,众人哪有不服气的。
就连宋澈也是一切先来过问她,房中那些没名分的妻妾也遣散了不少。
映意瞧着底下众人忙碌起来,心中一时得意,回了房中,唤青竹疏影端着早食放到小几上,垂眸一瞧见,一碟嫩葱香油鸡笋,一笼猪油芝麻包子,几块虾米豆腐乳,一碟鱼鲊,一道酒黄鱼,一碗青梗米粥。
青竹摆好了箸,只等着她下口,隔壁暖阁间也摆好了小几,上头也放了一二般菜,是她嘱咐的让如春青竹来一道用。
见如春未来,她也不问,只让青竹去吃,青竹摆头道:“我还是等了如春一道去吧。”
映意道:“她是个知礼数讲道理的周全人,我这屋子留她吃饭,大抵是不合时宜。”言下之意还在为那日劝她不要插手三房的事生气。
巧儿在一旁看着豆蔻等小丫鬟擦窗,听到这话,越发抓住了机会道:“有人就是这样的,给她几分颜色便想着开染坊,完全忘记了自己几斤几两,主子的吩咐只听着便是了,还敢生反骨,果真翻了天了。”
因巧儿素日也是个不安分的,映意早便发觉,宋澈一到跟前,她便穿红着绿,殷勤得很,心里早就不喜她,如春不过是与她顶嘴一两句,心里还是疼她的,只道:“且说别人,倒不如来说说你。”
“我?”巧儿有些困惑,瞪圆一双眼睛看着她,只听映意道:“你在我房中也过了这么久,我见你处事十分妥帖,素日辛苦了,只心里疼你,又不晓得该赏你些什么。”
这话说的巧儿笑的如一朵花般,忙慌走了进屋,从一侧端了盏清茶,奉到映意旁:“姑娘抬举了,奴婢伺候姑娘是应当的,谈什么辛苦不辛苦。”
映意心里藏毒,面上不显:“我看你年纪到了,也该是嫁人的时候了,原先我不觉着,现在看你已经出落了……”
巧儿面上升起些许的红霞,粉面含羞,只道:“姑娘说的什么话,我只想一辈子伺候姑娘,再不离开。来世也该为姑娘当牛做马,来报答姑娘呢。”
“哦?”映意微微抬起嘴角,“那好办,你如若不想离开,自然也有不离开的法,我心里有了中意人选,必然不会使你离我。”
巧儿喜不自胜,一张嘴几乎合拢不起来,既嫁人又不离她,那肯定是指在宋澈房中,她这般好的颜色……在他房中也是必然。
不想映意道:“侧门房那头,专管马匹的来福,是个晓得事的,脑子活泛,你跟着他这辈子也不差。”
巧儿脑中响起一道惊雷,把她劈的外焦里嫩,反应过来时,如坠冰窟,那来福是个麻子脸,锅罗背……往日迎面走来,她躲都来不及,她是个貌美如花的大闺女,可是映意偏把她指给他做妻子。
映意轻笑,这主子便是主子,奴婢便是奴婢,摆不正自己的位子,这般就是下场。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元修菜
一旁的青竹听到此处,也有些震颤,到底憋下了心头的不适,暗道:“那巧儿固然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对姑娘来说也算是真心实意,只因出身不好想往上爬也情有可原……把她这年方二八的小娘子,嫁给来福,那便是一辈子毁了。”
果然,青竹心道,映意果真是个冷心冷性之人,原先在江州时不显露,现在在宋府上当家作主起来,方才显露出本性,日后还不知如何待我?
青竹伺候完映意用膳,借口去灶房内瞧今日对伙食,因府上作白事,府上各班次人手都得送餐饭,还有前来吊丧的,来往的都得用席面,李嫂子因痛失幼子之事,根本下不了灶房,如春出来领事,正是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
一下这个房里找一碗酒蒸鱼,那边桌上催着上元修菜,如春无法只得分派各班次,素菜一组,荤菜一组,切菜洗菜一组,清点食材下货一组,蒸菜一组,控火一组,劈柴舂米一组,糕点一组,果子一组,看管碗盆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