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雨欣慰地听到一半,皱起眉头:“丑?你就是这么对救命恩人的?”
萧沂一笑:“行,那时,我遇见了仙女。”
她又欣慰一笑:“这还差不多。”
*
六十岁的时候,他们老了,脸上有了沟壑,双鬓有了白发丝。
萧沂吃着空,在一个冰天雪地里,带林惊雨去看海。
林惊雨同意了。
因为她没有看过海。
她这辈子站在过巍峨的山峰之上,也倒霉跌落过波涛汹涌的江河,和萧沂下过烟花三月的江南,也为鼓舞士兵,在萧沂亲征时,陪同他一起见过北国的飘雪。
就连沙漠里的雪,她都见过了。
可就没有见过雪下的海。
那是一片极其宁静之地,白茫茫的大雪之下,海天一线,仿佛置身在西方极乐世界。
林惊雨这般说时,萧沂还敲了下她的脑袋。
“林惊雨,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话。”
他搀着她的手,走在海边。
二人身上披着玄色狼毛大氅,雪花落在上面,如落三千青丝。
林惊雨调笑:“呀,你还怕死啊。”
萧沂道:“自然,我还没有问到你爱我为止,自然贪生。”
又是爱不爱她。
林惊雨听得都厌烦了。
她伸手,雪花飘落在她掌心,在她炙热的体温之中慢慢融化。
“萧沂,你把今早说的话再说一遍。”
萧沂不知道她为何这般问。
他回答:“今日海上飘雪,很好看。”
“不是,下一句。”
萧沂想了想,脱口道:“林惊雨,你今日爱我吗?”
万籁俱静,雪无声无息地飘落,白发与雪不分,他们好似已经共白首。
恍若能看见余生的尽头。
既然如此,何不妨提前。
林惊雨望着眼前之人,笑了笑。
“萧沂,每一日,我都爱你。”
紧接着,林惊雨团了雪球砸在萧沂脸上,她笑意灿烂,恍若年少。
萧沂静静伫立,望着她在岁月长河中不再年轻的脸,依旧缱绻情深。
他呆得连脖子上融化,刺骨的碎雪都不顾,林惊雨连忙掸去。
“萧沂,你高兴傻了?”
他抚上她的脸颊,“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林惊雨不是个无情之人,她是个将自己包裹在荆棘里的小兽。
只有足够的爱,不断地爱,不惧刺痛,穿过荆棘,划得鲜血淋漓,才能拥抱她。
萧沂无比的确信,他能做到。
因为他无比确信自己的爱。
林惊雨皱了皱眉,不高兴道,“那真没意思。”
萧沂一笑,抱住她,“不过,我很高兴。”
“很高兴,你愿意爱我。”
爱一个,同样在荆棘里的小兽。
爱一个,君子外皮下,丑陋无比的蛆虫。
他爱她,就像林惊雨爱她。
与林惊雨一样,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了解她的人。
所以——
她爱他,他一直都知道。
第103章 萧筠篇
十二岁前,萧筠拥有这世上最温柔的母亲。
她总是那般慈爱,坚定地告诉他,他是最好的。
他也拥有一个父亲,他是帝王,别人说父皇疼爱母妃,爱屋及乌,也疼爱他。
但萧筠并没有那般觉得,父皇很严肃,他很怕父皇,他始终觉得父皇高高在上,俯下身望着他,那双不怒自威的眸,透着期盼,不是慈爱的期许,是锋利的剑,一点点砍掉他肆意生长的枝丫,按照他的期许,工整地往上。
他怕极了他,还好有母妃在。
还好有雾姨和萧沂在。
他从小就认识萧沂,他是雾姨的儿子,母妃和雾姨要好,有时会偷偷地带他去找雾姨和萧沂玩。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是偷偷的。
但在永巷的日子很快乐,和雾姨在一起的时候,母亲变得年轻许多。
两个女子拿着木椅坐在院子里绣东西,谈论宫里的趣事,吐槽嚣张跋扈的长孙皇贵妃,以及父皇。
温柔的母妃和沉稳的雾姨竟然还会破口大骂,道腌臜粗俗之言。
宫中,没有人那么大胆敢骂父皇,但在这破旧的永巷小院可以。
萧筠和萧沂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比谁可以够到枝上的石榴花。
四岁的萧沂摔了个墩,坐在地上哭,八岁的萧筠则在旁哈哈大笑。
等到再大些,萧筠则会哭着拿着父皇给他的作业去寻萧沂,求他教自己。
萧沂每一篇文章,每一份回答都能让父皇满意。
比起自己,他倒觉得萧沂才是父皇生的。
母亲有时候也会不温柔,比如求萧沂代写课业被抓到时,她会拿着戒尺打他。
还好有雾姨拦着,才免了灾难。
后来,他就和萧沂自创了暗号,再在永巷挖个狗洞,偷偷传作业。
日子一点点过,纵然有些被打的小插曲,但依旧是他最快乐的十二年。
十二岁那年。
雾姨死了。
母妃也死了。
所有人哭得很惨,包括他自己,可他又觉得母妃解脱了。
惨死的雾姨也解脱了。
所有人都觉得父皇与母妃恩爱,可他从未看到过爱。
这风口浪尖上盛大的爱意,在阴影下是冷漠的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