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筠不懂。
他也不懂母妃爱不爱父皇,或许从前有过,但现在母亲死时嘴角是笑着的,对父皇也从未有过的笑意。
更不懂,冰冷的深夜,无人的永巷,高高在上的父皇跪在地上,抱着血肉模糊的雾姨,一片片拼凑她的肉。体。
他吓得跪在地上,父皇警告他忘记今夜的所有。
不要告诉萧沂。
父皇竟然知道萧沂。
*
母妃和雾姨彻底解脱了。
他或许该祝福她们。
母妃临死前,让他照顾好妹妹,还有萧沂。
母亲的嘱咐,他一定会做到。
母妃和雾姨死后,皇宫里最后两个越国女子死后,父皇那份期许愈加窒息,包裹着他喘不过气。
父皇封他为太子,把他过继在皇后名下,父皇告诉他,未来他会是启国的帝王,坐享一切荣华,站在权力之巅。
他也曾告诉他,坐上帝位,要厚待旧越之臣,善待旧越济州的百姓。
常常说到这里,父皇满眼都是亏欠。
可越国,明明是父皇亲手灭掉的。
父皇把他带在身边,教导他一切帝王之学,为君之道,可他笨,他真的学不会。
比起这些,他更向往诗词歌赋中的山水,他喜欢写优雅的山水文章,喜欢作画,喜欢一切父皇母后所不允许的东西。
皇后没有子嗣,她待他好,非常好。
如同亲生般,可其中亦掺杂着别的利益,她从小告诉他,要亲近林家的人,林家全族会支持他,他未来也要重待林家的朝臣。
别人都说他宽厚,未来是个仁慈的君王。
可人人都骂他懦弱,无能。
就连比他小两岁的萧辰也这般讲,萧辰像长孙皇贵妃一样嚣张跋扈,他这个弟弟对他一贯无礼。
萧辰也经常欺负萧沂。
比起自己压迫,答不出问题挨板子,萧沂更惨。
皇室之人常常欺负萧沂,因他无父问津,是卑贱宫女所生,无权无势,无人撑腰,注定要被踩在脚下。
萧筠想给他撑腰,他每次挡在萧沂面前,大声道他是太子,谁敢欺负萧沂。
可那些孩子根本不怕他,道他是靠着母亲当上太子,长孙氏权势滔天,总有一天,萧辰会把他踹下来。
他懦弱地哭了,最后还是萧沂带着伤爬起给他擦眼泪。
“砚舟,哥哥是不是很懦弱啊。”
萧沂边给他擦去眼泪,边淡漠道:“是的。”
萧筠哭得更厉害了,萧沂也不再给他擦眼泪。
萧筠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成长起来,保护妹妹,保护萧沂。
他努力读书,努力听父皇的话,努力当母后的傀儡。
逐渐忘了初衷,将他闲云野鹤,山水志向,藏匿在心中最隐秘处。
他二十五岁时,逐渐建立起威信,已经无人当着他的面说他。
但私下里,就未可知了。
总而言之,他可以保护妹妹,保护萧沂了。
那些梦想,他想做什么样的人,也不重要了。
直至齐府宴会,他遇到了一个姑娘。
一个蕙质兰心,像他母亲一样的姑娘。
她长得极美,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仅一眼他便目光追随。
他承认,他被色相所迷。
但不至于爱上,美丽的女子不一定要收入囊中。
她掉了一方帕子,原来她也喜欢兰花。
她说话温温柔柔,又带着倔强坚韧,如丛林深处的优雅的兰花。
又在皇宫见到了她,与她谈论了许多东西。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见解。
他许久没有这般酣畅淋漓。
她说,他是个很好的人。
除了母亲以外,她是第一个认可她的人。
她像是上天注定来到他的身边。
城西寺庙,与她互通心意,因为她,萧筠第一次打了萧辰,那一拳极其痛快,报了积压了十多年的仇。
他终于没有那般窝囊。
第一次说娶她,确实是因为权宜之策,可当她抬起脸,那双眼睛波光粼粼地望着他,懂事道。
她是庶女,她不配他。
庶女又如何,他也是庶子。
第二次想娶她,是因为叛逆,皇后让他娶林家的女儿,他就娶林家庶女。
他把母亲给他的玉镯给她,许诺会娶她。
这之后,他们常常私会,却是游山玩水,谈论诗词歌赋,作画抚琴,闲云野鹤在人世间。
又一次,他觉得她是上天带到他身边,这世上再也找不着比她更懂他之人。
也曾有许多莺莺燕燕接近他,却是在他面前自荐枕席,又或是阿谀奉承,假得不能再假。
唯有林惊雨不一样,她太懂他了,人们常说他无能,但他不是个真的傻子,父皇从小教他防范他人,砚舟一遍又一遍叮嘱他提防。
林惊雨不是兰花,她有目的而来。
但那又如何。
人们都叫他如何做一君主,只有跟她在一起,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做自己,只做萧筠,不是太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想为自己活一回。
放肆一回。
大梵山,她为他挡剑之时,他真的爱上了她。
想跟她共度余生,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她能骗他一辈子,他乐在其中,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