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将这种现象称作“回光返照”会比较合适。
月华公主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发声，神情顿时变得有些沮丧。
姒宸却看得清楚，她的唇形是在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将触碰她额头的手移向她的太阳穴，开口安抚道：“说不出话没关系，我会一种术法，施术时抵上你的太阳穴，就能听到你的心声，所以你想说什么，在心里说给我听就好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放心，平时我没对你用过。”
她每天脑子里想的事情那么多，全进入他脑海里，他应该会被吵得不得安宁。
“我才不是担心这个……”公主看向他，轻轻撇了撇嘴，声音传进他脑中，难得带了些羞涩。
被直接摄取的少女心事，玲珑剔透，无法掩饰，所以他也像是被她的心情所支配，心跳在这瞬间停顿了一瞬。
他将目光垂下，盯着她的袖口说道：“我等了你一天，你都没来找我，我便直接来找你了。”
……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一股喜悦从她内心蔓出来，姒宸听见她说道：“对不起啊，是我晕得太突然了，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中途我其实醒来了好几次，也犹豫过要不要差人去告诉你，但是，你应该根本就不在乎吧，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说不定只能看到我一口棺材，到时候一定能吓你一跳……赌气似的这样想着，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现在你真的来了，我却……”
她顿了顿，“我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还不如他完全不在乎呢。
现在弄得她有点愧疚了。
除此之外，一直被她深藏在心底的痛恨，也抑制不住地翻涌上来。她痛恨自己的父王，将她和母后害成了这样，痛恨自己没有一颗健康的心。
这些情绪化作泪珠，从她的眼角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将姒宸的手指打湿，他却没有将手抽回来。
陷入了沉睡的王宫一片沉寂，回荡在房内的只有月华公主压抑着的啜泣声。
触及对手的心声，感受其毫无死角的恐惧，这样术法姒宸并不是第一次施展。因此也更为清楚，人临死前的情绪是尤为复杂的。恐惧、惊愕、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意志不坚定的修罗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噬。
是被反噬了吗？
姒宸抬起眼，将目光移回她的面颊，只觉得她的泪水像是透过他的指腹，直接渗进了他的体内。
可他从来没有被反噬过。
这不是术法的影响。
他只是，在心疼她。
“公主，”他突然出声，将她这份脆弱打断，“虽然公主哭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但还是先别哭了，不然真的要哭断气了。”
诶？
月华公主蓦地睁大眼，一声抽泣卡在嗓子眼里，愣了好半晌，才将已然红肿的双眼瞥向他，在内心一句接一句地控诉道：
——你胡说！我现在明明很丑！
——不过，你是在安慰我吗？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瞪他一眼后，又垂下眼，轻声问道：“什么叫……也……很好看？”
姒宸不禁笑起来：“意思是说，公主什么样子都好看。”
他回答得太过坦诚，反倒让月华公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幸好，她体内那根无尽之木已经快要报废了，不然因为这么一句话而心脏乱跳，也挺丢人的。
虽然她哭成这幅样子，脸早就丢光了。
按在她太阳穴的属于年轻男子的手却在这时候抽了回去，读心的术法随之断开。
在松一口气的同时，月华公主不是不失望的。姒宸喜静，应该是她的心声太吵了，所以被他讨厌了吧……但将死之人，话多一点也很正常啊！她好不容易可以不费力气地将心声传出来，还不许她多说几句吗？
遗言还没说呢！他为什么就不肯听了！
正当她有些生气地别过眼，不打算再看他时，姒宸却将掌心贴上她发顶，轻轻柔柔地迫使她重新注视过来。
“没有哦，”他看着她那副因为被抓包而瞬间变得不知所措的表情，耐心解释道，“公主这幅样子，看起来好像在埋怨我什么，但无论如何还请你不要误会。我很想再陪你一会儿，只是，你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不然，他就救不了她了。
救……救她？
虽然他的确是很厉害，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全天下的修士都没有办法救她，他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眼神实在疑惑，似乎在惊异于他的大言不惭。
姒宸却没再多说，只是轻微俯身，正视着她的双眼，问她：“你想亲手报仇吧？”
男子的身形太过高大，即使只是蹲在床旁，也仿佛要把帐子外的光源阻断。换做平常，应当是旖旎到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氛，但眼下却没有人感觉不妥。
因为他这句话击中了她埋藏在心底的求生欲。
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使用术法去倾听她的答案。
她还想活，想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姒宸抬起另一只手，隔着绣被将一股暖流注入月华公主的心口，听见她弱得像游丝的呼吸渐渐平复过来，才认真对她说道：“现在安心睡一觉吧，睡醒了，你就会好了。”
好奇怪，明明理智告诉她，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但月华公主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却选择了一句话都不问，乖乖闭上了眼。
昏睡术从殿外蔓进来，姒宸等到她重新进入沉睡，才起身离开月华公主的寝殿，瞬移回了修罗族的坟冢。
临走时指腹还残留着绸缎般的质感，像被什么东西给缠住，勾得他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他在坟冢前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抬手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指尖，终于回想起来，自己方才好像，不自觉地，摩挲了她的头发很久。
第101章 （番外男主爹娘的故事）……
修罗族埋藏在地底的坟冢使用了空间术,硬生生将一整座城池埋进了地底，里里外外十层结界，只有身负修罗族血脉之人才被允许踏足。里面藏着至宝无数,其中不乏一经现世就能掀起腥风血雨的杀器。
姒宸并未让任何人知晓这座坟冢的存在，也从未向月华公主透露过自己的来历。但她是个很聪慧的姑娘,明白他留在这里乃顺水推舟，便只将他视作隐瞒了来处的旅人。
据姒宸所知,如今的中土户籍制度严格，士族、良民与奴籍严格区分。为限制人口流动,百姓无论去哪里都需要路引。身负异能之人,若想在中土和大荒之间往来，须去往一个叫落星神宫的地方取得专门的凭证，那东西大概跟僧人们的度牒差不多。
他一个连奴籍都没有的人,却被明目张胆地窝藏在这里,也不知道是这位公主太不谙世事，还是觉得反正自己已命不久矣,就当是多个玩物陪着她罢了。
“你不怕我会图谋不轨吗？”姒宸问出这句话时,正靠树干上摆弄着几只纸鸢。
这些纸鸢皆承载着他的神识，飞出去时可以根据周遭环境变幻出各种形态进行伪装,恰好适合替他搜集这个世界的情报,以便他迅速适应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