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初踏足这个世界的姒宸,并没有擅闯了他国圣山的概念。只觉得这里既然是修罗族的坟冢,那他理应留在这里,作为洞府也好,总之这是他的地盘。
所以当他走出坟冢,被九凤国士兵团团围住时,也丝毫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张着弓搭着箭的士兵们前面,很蹊跷地摆了一把交椅,椅子上坐着个衣饰华贵的姑娘。
……怎么看都觉得这样的场景很儿戏。
那姑娘似乎已经等待了他许久,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才朝他走过来。她告诉他这里是九凤国的地盘,他的力量惊扰了这里的火青鸾,害得它们在本该出来活动的季节缩回了窝里。
一番陈词后,她说他必须对此负起责任。
紧跟在她身后害怕她受到伤害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推举出一人凑上前去问道:“公主殿下,不是说好了要治罪,要把他关押起来的吗?”
她却当即给了他一拳,压低声音道:“你笨啊,我们这里没一个人能打得过他,万一闹起来,他把本公主给伤了,你们赔得起吗?还是先招安为上。”
说罢,她又转过脸,冲着姒宸露出一个笑。眉眼明明生机勃勃地像朵盛开的花,但她的脉搏却极为微弱,整个人似乎随时都会归西。
姒宸这才正眼瞧向这位自称是“公主”的人,确信她胸腔内装着的,不是一颗正常跳动的心。
“是从娘胎里就变成这样的,”熟了之后,她告诉姒宸,“母后怀我时被人下毒,费劲千辛保胎才将我生下来。但那时候我差不多已经是个死胎了,哭也哭不出来,看起来连一柱香都活不过。父王为补偿母后,早早就召集了天下名医守在一旁,其中的确有高人在。他用炎火山永远都烧不成灰烬的不尽之木,替我雕了一颗心脏出来,注入强大的灵力,勉强替我续了十几年的命。”
她拆开手里的食盒,拿出一块才买来的酥饼,咬了一口,冲着姒宸两眼放光:“嗯!好吃!你也尝尝!”
“我……”
姒宸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她直接拿饼抵住了嘴。
“你就吃吧,这可是王都最好吃的酥饼,我特地叫人排了一个时辰队才买到呢!”她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住他,“我看你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不知道从哪里就冒出来了,看起来什么都懂,实则什么都不懂。明明生得这般妖颜若玉,性子却死板得很……”
他在这个世界里的确是没怎么见过世面,但说到性子死板……任何人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一切,应该也很难跳脱起来吧。
姒宸沉默着没有回话,想着这姑娘也是个怪胎,听见她又絮絮叨叨地将话题转了回去:“不过,不尽之木使用寿命有限,当时的医修说,我最多能活十八年,倘若有幸撑过了十八岁,之后的每一天,也随时都有可能……”
说到这里,她竟嘿嘿一笑,做了个吊死鬼的动作。
她虽有些灵力,身体却仍旧算得上弱不禁风。
但她说起这些时,并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抱怨。大概是很早就做好了准备,对于自己命不久矣这件事表现得很淡然。
今年她已经步入了十九岁,算起来又多活了两百多天,每一天她都很珍惜。
这时节,距离姒宸惊扰了火青鸾已经过了三个月。
他知道了她的封号是月华公主,在超绝不经意间被她告知她的乳名叫小禅。她住在山腰的行宫内,平日的职责便是守护这座圣山。
这位九凤国公主擅自与他划分了圣山的领地,勒令亲卫们不许随意打搅他,她自己却几乎是赖着不肯走,美其名曰自己在监督他安抚火青鸾的进度,告诉他这是礼节。
礼节……
据他所知,有婚约的女子,若真讲究礼节,便不会这般肆意妄为地缠着一个男子。
但她说她反正活不久了,自然要把一辈子掰成几辈子来活。
大歧那个叫元桓的皇子已经被封了亲王,但他却始迟迟没有将她迎娶回去,说不定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在王府里先收了几个通房。
既如此,那她为了个没见过的男子守贞,也太亏了吧。她才不想到死都没尝过情爱的滋味。
这世上优秀的儿郎,她都想尝尝。
“既如此,为何还要和亲?”他问道。
月华公主淡道:“九凤国毕竟是大歧的属国,圣上金口玉言要指婚,即便是我死了,牌位也得送到帝都去。”
她的母后因为那场毒,身体亏空,在她三岁时便走了。
起初父王因为愧疚,对她的确很不错。但男人的亏欠嘛,说到底也就是这么回事,时间久了,便全是算计。
她知道自己的父王在打什么主意,他想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完婚之前出事,要死也得死在秦王府,这样九凤国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这其中的图谋,姒宸略一思索便全明白了,也明白了为何她身为一国的公主,会闲成这样,一点日子该如何渡过全凭她自己安排。
但个人有各命,无论是这个公主,还是九凤国,他们的前途命运,都不关他的事。
时光一天天的过去,被惊扰的火青鸾终于终于被他安抚好,产下了几窝蛋,整座圣山踏进了浓绿的夏日。
姒宸记忆中的九凤国公主,一开始面容其实并不算清晰,模模糊糊的只让人觉得是个美人。仿佛在他眼里,她的存在仅仅只是“公主”这一普普通通的指代而已。
但后来。
嗯,后来……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视线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花样百出的琳琅,一日一换的襦裙,太阳落在裙摆上的光斑,笑起来时刻意被她掩盖住的忧戚,还有,藏在她耳朵后的小痣……属于她的一切全被漫无目的地仔细描摹。
是她强行挤进了他的世界,荒唐又霸道地将他的视野全部都占满,让他再分不出余光去观察别的事务。
但这个几乎每日都会驾临的公主,突然有一天却失约了。
准确来说,她和他之间其实并不存在着什么约定,只是他习惯了从早到晚都能看到她而已。
姒宸从大清早一直等到太阳落山,都没有见到她的身影。操纵着神识飞去行宫才知道,公主于昨夜突然昏厥,已被连夜送回了王都。
夜探王宫对他来说算得上如入无人之境,并不难。
难的是夜探女子闺房。
姒宸隐匿行迹,站在月华公主的寝殿外,看着医修们进进出出,皆是一脸颓色,心里已经明白,这次她恐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他布下幻术令整座王宫陷入沉睡,而后才踏进殿门,来到公主床边。
珠帘在他身后随着烛光晃动,躺在床上的女子心跳声微弱而缓慢,面色苍白,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明明才过去一天而已。
姒宸在她床边蹲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
渐渐转醒的姑娘睁开眼,眼里却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时间尚未恢复神智。
姒宸没有出声催促,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她将目光投注在他脸上,才牵动嘴角冲她露出一个笑。
这次,她的头上再没有戴那些华丽晃眼的琳琅,一头乌亮的头发绸缎似地散落在枕上,能反射房内烛光的事物只有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看清他的面容后,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突然就像长出了两朵金灿灿的向日葵,在这一瞬间焕发出诡异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