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厉害的人……
元虚舟望着她笑了笑,松开牵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蹲身下去。
同样轮廓分明的两张脸在墙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影——如果忽略坐着的那人已经硬化的表壳,乍一望去,还以为他仍旧活着。
元虚舟垂下眼,将目光移向姒宸虚握着的手。
站在一旁的元汐桐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姒宸的手里似乎还攥着个什么物品。只是他的手太大,只是稍稍笼起,就全然将那东西纳入掌心了。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是……什么?”她跟着蹲到他们身旁。
“是九凤国的圣物,月亮车。”
被元虚舟称作“月亮车”的东西,乍一看去跟月亮倒是没什么关系,一串手串而已。只是串珠瞧着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用金线密致地编织在了一起。
元虚舟轻轻抽了抽,发现可以抽动,便将其从姒宸手里抽出来,捧至元汐桐面前,仔细解释道:
“月亮车是由九凤国寿终正寝的火青鸾的头骨,受月华照耀三个春秋而制成。火青鸾珍贵,所以真正的头骨极为稀少,只有负责守护圣山的王室子弟才能拥有。因为寓意吉祥,所以九凤国的女子会自己做个类似的手串,赠予情郎当定情信物。我在市集上见过一些仿品,可以说是精美绝伦。”
但他手上这串,虽说是正儿八经的青鸾骨,但跟“精美”二字实在沾不上边,顶多算是完成度比较良好而已。
看样子赠出这串月亮车的女子应该不是特别善女红。
元虚舟将其中一颗磨得圆滚的骨头翻转过来,果然在背面看到了自己母亲的乳名——禅。
“这是我母亲送给他的。”元虚舟说。
他话音刚落,丝丝缕缕的清光便从这串月亮车中飘散出来,蚕丝一般萦绕上他的手背。
……是姒宸残留下来的神识。
清光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渐渐在他们面前形成一幅一幅的画面。虽然只是一些片段,但足够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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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时期,修罗族在诞生之初的确是神族和魔族结合的产物,只是渐渐繁衍壮大后,这一族便独立出来,成了令谁都头疼的存在。
他们自己内部在也头疼。
凌驾于一切种族之上的力量令他们早早就领悟到了这个世界的真谛,只要能产生欲望,战乱和纷争便永远不会停歇。恶人若不正常死去,会成为一个贻害无穷的恶人,错误的历史历经再长的时间也会不断重演。
他们不愿意成为像神族那般固执而僵化,一潭死水的永生物种,相反,他们其中的大部分宁愿成为正常健康的人族,活到一定的年纪就寿终正寝。
这支完全只为力量而生的种族,除了变强之外,再无别的追求,也无别的欲望。他们对男女之情没有兴趣,那么要延续种族,只能用神交的方式,将受孕的胚胎安置在女娲石中,借助外力来孕育出他们想要的后代。
令他们自己头疼的地方就在这里。
当力量变得完全可视后,生命也变成了可以“制造”的产物,除了寿数像天罚一样一直无法攻克,其余一切,例如胎儿的身高、体型、肤色、发色……以及具有什么样的天赋,这些通通都可以事先设定好。
起初,大家还算节制,注进女娲石的力量并不贪多。
但贪欲是永无止境的,即便他们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也不免落入互相攀比的窠臼。当他们发现别人家的婴孩拥有的才能更多,力量更强时,便踏上了不归路,毫无顾忌地在孕育着胚胎的女娲石上叠加各种天赋。
然而,生命的孕育何其复杂,并非事先设定好,便能朝着期望的方向成长。
在那段时间内,修罗族诞生了大量畸变的怪物。
这些被视作是“失败品”的新生修罗,而未在母体内汲取过养分,从未与母亲共生过。父母双方自然无法对其产生感情。
——失败了就重新再来好了。
在这种观念的支配下,一部分修罗族变得越来越丧心病狂,畸变的修罗族也越来越多,数量甚至多过了正常的修罗。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不甘心只活百年的修罗们,真的找到了令自己的寿命延续下去的方法,可以绕过天道的责罚,用托生之术,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另一具新生修罗的身体之内。
这样的禁术,之前的修罗族并不是创造不出来,而是在族群凝聚力下降之前,彼此都会遵循一定的准则,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修罗族内部争端愈演愈烈,各方势力几乎是不择手段,将人间厮杀成一片炼狱。
姒宸便是在这一时期诞生的修罗。他的父母在目睹了前人的错误后,决心不在女娲石上注入任何的能力,任其自然成长,却阴差阳错培育出了力量最强的修罗。
他也不负众望地,尚未及冠便当上了族里的大祭司,力挽狂澜收拢了一部分理智尚存的修罗,成立了调停派来试图解决这些纷争。但他降生得实在太晚,又太过年轻,羽翼未丰,留给他的时间根本不足以照亮修罗族自取灭亡的未来。
快要作古的老族长有先知的能力,多年来一直企图改变修罗族走向覆灭的结局,但耗尽心力始终束手无策。
临终前他告诉姒宸,唯一可能的变数不在当下,而在未来,在一切纷争平息之后。他们的力量不该断在这里,若要保存,必须挑选一批头脑清醒的正常修罗,自愿封印在九州各处,直到未来的某一天被唤醒。
跟姒宸一起被封印的修罗族一共有数百名。他们约定好,醒来之后,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必须前往修罗族的坟冢,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修罗族寿数虽然只有百年,但他们可以靠封印自己的生息来决定该如何分配这百年。届时,他们若在坟冢等不到同族,可以自行决定是继续将自己封印,还是入世建功立业。
姒宸醒来后,第一时间便回到了修罗族的坟冢。但那座坟冢,历经上万年的演变,已经深深地埋入了地底,被压在了九凤国所谓的“圣山”天矩山之下。
他并不是第一个醒来的修罗族,但在他之前的同伴们,实在是等了太久,在上万年的时间内醒了睡,睡了醒,始终没有等到别的同伴出现,便渐渐放弃了等待,离开了坟冢。
绝地天通令神族彻底与人界隔绝,不再插手人间事务。
而实力比肩神族的修罗族,多多少少都在一定的历史拐点承担了扭转乾坤的角色,留下了只有同为修罗的族人才能窥见的痕迹。
这时候姒宸才明白,族长为何会说,他们的力量不该就此灭绝。
这段充斥着血腥和战乱的过往在石壁上变换得极快,灰黑色调,一段接着一段地跳过,似乎对于姒宸来说,他并不愿意过多地去触碰这些回忆,只把修罗族灭族的来龙去脉向人交待清楚即可。
而接下来那段神识,画面却像被阳光洗过一遍,完全变了模样。色泽柔和而明亮,血腥味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新干燥的花草味。
这才是真正令他的生命化霜解冻,值得镌刻在心底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