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她踩上湖面，还未释放出妖力护体，就感觉到湖底有一股力量浮上来，将她托住。这股力量很平和，她放下心来，看向元虚舟。
他却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
不是他，那是湖底残存的力量在托着他们吗？
一头雾水地朝前走，看着很远的那口古井，竟然走几步就到了跟前。
元汐桐回过头，看到白雾已经将湖岸吞没，岸边的玄瞻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
井口在他们走近的瞬间筑起一道金色的光墙，铺开时霸道而迅猛，闪烁的光芒似乎要将整座湖面都截断。凝滞的雪雾被推挤着驱散，像浓烈的云层忽然被劈开一道断面，而他们就处在断面中间，耳畔能听到的只有光墙升起时的轰隆声。
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元虚舟伸出手，将掌心贴上去。
看着威猛无比的金光却亲昵地跳上了他的手背，紧接着，绵延数百里的光墙竟然开始渐渐消融，化作熠熠的星子绵软地织进了雪雾中，和浮游在天地间的雪花一起，像照亮天地的灯火。
星子汇聚成一条小河，铺在他们脚下，朝着井底延伸而去，也照亮了他们的前路。
元虚舟和她对视一眼，然后牵着她就往里走。
星光在漆黑的甬道内几度蜿蜒，越往里深入，空气中水汽便越重，水流声也就越大。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的视野终于开阔。视线尽头，有两条开阔的暗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玄瞻口中所说的利箭，滔滔地奔向中土大地深处。
夹岸却是骸骨如林，一根一根的白骨尖刺一样往天空伸长，拥挤得几乎找不到落脚处。
明明该是很可怖的场景，但这里的气息却异常洁净。这种洁净，不同于落星神宫内四处弥漫的清气，倒更像是一方空间被完全净化后，呈现出的高渺感，空净明澈，似乎连脑子也得到了某种净化。
元汐桐看着脚下累累的白骨，突然感叹了一句：“虽说在这样的场景下说这话很奇怪，但你的父亲，好像是个很温柔的人。”
是吗？
元虚舟眼神动了动，垂眼道：“你父亲也是。”
这是什么互夸的时间吗？
元汐桐这下觉得，哥哥的确是需要她陪着一起的，因为他好像有些混乱，几乎是无法思考了。
一阵河风吹过，萦绕在他们周围的星火重新汇聚起来，在白骨之上铺成一条金绿色的丝带，像是要带领着他们继续前进。
他们将奔流不息的暗河抛在身后，转向河岸上充塞着的白骨。
这里的修罗之力的确只能算得上的“残存”，玄瞻没有说错。甚至这股力量在他们进来后，又减弱了许多。方才还能铺成一条星河，如今只能像花粉，一闪一闪地似乎被风吹一下就要消逝在空气中。
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元虚舟只觉得心里有些空，像走了这么远，单纯只是为了奔赴一场延迟了二十年的告别。
他抬手将前方堆积成山，令人无处下脚的白骨召回地底，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接着抬脚，踏着碎石朝丝带尽头走去。
浮游在空气中的金绿色星子最终消散在一间石洞外，洞口和黑水湖面一样，弥漫着经年不散的白雾，不知从哪里生出的雪花和白雾混在一起，一时间让人看不清洞里面的情景。
还是元汐桐先踏进去。这次是她牵着哥哥，去直面横在他心里的结。
山洞里遮眼的白雾消散了不少，但依旧像是个大冰窖，似乎哪里都被冰层覆盖着。
唯一没有被冰层覆盖的，是石台上的一名男子，盘腿打坐的姿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因为面貌太过精巧，远远瞧着似乎依旧温热鲜活。
但他已经石化了。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安静，元汐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元虚舟，便干脆什么也不说，停在原地沉默着。
感应到她的失措，元虚舟主动开口道：“我在得知自己是修罗族之后，也曾翻阅过相关的典籍，想知道这一族的一切。只是典籍十分稀少，相关的记载也只说他们是因为寿命问题，而走向了覆灭。其中有一点提到，修罗族在寿命将至时，会从指尖开始石化，直至蔓延至心腔。”
然后便彻底变成一座石雕。
所以，他的父亲……便是经历了这一过程吗？
元汐桐的心忽然一紧，急忙宽慰道：“娘亲告诉我，她有办法延长你的寿命，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也石化的。”
“我没有在担心我自已，”元虚舟冲她挤出一个笑，而后转过头，凝望了那座石雕片刻，才终于抬脚，朝着前方走去，“走吧，总得过去打声招呼。”
第100章 （番外男主爹娘的故事）……
已经石化了的这个修罗族男子,身上还穿着坐化时的布衣。周身虽无任何华丽的缀饰，但远远望着仍是气度不凡。
他身后的石壁上高高地悬挂着数盏油灯，皆被四周绵延不绝的寒气,冰封成了砖头的形状。
走近到他身边未被冰雪覆住的地方，元汐桐才侧过脸,将目光在元虚舟和他生父之间转了又转。
小时候，她偶尔也会听王府的人在私底下议论,为什么小王爷和秦王长得一点都不像。
秦王元桓是典型的翩翩公子长相，一举一动都似芝兰玉树；而元虚舟,皮相虽亦如玉石般温润,但他面部轮廓太过深邃，似乎哪一处都是精雕细琢般锋利，所以要更为艳绝,让人不敢逼视。
只是那时候,人们都以为哥哥是长得像母亲，所以并未怀疑别的。
元汐桐没见过九凤国公主,不知道哥哥和他母亲究竟有多像,如今看来，哥哥只是像他的生父罢了。
而他的生父姒宸,石化时应当还很年轻,比如今的元虚舟看起来大不了几岁,以至于两张面孔相似程度能达到七分。
即便一双眼睛闭着,也有股让人不敢接近的气势。
元虚舟站在原地,亦如元汐桐一般,看了姒宸许久。
引路的光带渐渐如花粉消散在空中，黑暗漫过来，元虚舟却没有任何的动作。他只是就着这份黑暗,久久地将那人凝视住。
久到元汐桐以为他已经呆住了时，他才动了动指头，隔空将石壁上已经被冻成了冰块的烛火点燃。
火光轰然照亮他的面孔，不知是光线偏暖还是为何，他看起来神色要比方才柔和不少。
元汐桐怕惊动他似的，轻声问道：“哥哥，你在想什么？”
元虚舟这才如梦初醒般看向她：“我只是在想，他在这个年纪，也许并没有准备好要当一名父亲，却为我铺了一条最容易走的路。似乎……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这是一件很令人骄傲的事情啊！”元汐桐愿意安慰人的时候，也是可以说出好听话的。她想起了曾经不被自己理解的娘亲，觉得哥哥应当也像她一样，也有过不理解自己父亲的时刻，只是哥哥不像她会哭会闹。他只是习惯自己默默地消化情绪而已。
“你的父亲是很厉害的人！”她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透着融融暖意，“所以哥哥也变成了很厉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