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时的中土大地上,都是小国，还未建立起一个强有力的王朝。
大歧建朝之后,为扭转这一风气,巩固国本，不知用什么方式打动了当时的仙门中人，先是在选址上,勘探出了两条水量丰沛的暗河,在交汇处设下阵法。泱泱河流以张弓之势直指九州，将九州大地的灵脉全数汇聚于一处。再举全国之力修建了如今的落星神宫,监管天下修士。
此事一开始只在暗中进行,当时的各大门派也只当这座神宫是皇帝老儿在做样子逞威风，并未将其放在心上。直至神宫落成,法阵运转了近百年,才发觉个中蹊跷。
自此,大小仙门因灵脉枯竭相继没落,唯有服务于皇室的落星神宫一家独大。
还有一个长生派,如今也是岌岌可危,所以才会剑走偏锋，和邢家以及各大灵修世家联手，想再造出一个神宫。
“大歧的始皇帝,既想借助落星神宫的力量来收拢神权，又不愿其威势胜过皇权，所以才会想尽一切手段对大神官进行限制，呼风印便是其一，”玄瞻对着元虚舟说，“这些原本是要在你正式成为大神官那日才会告知于你的真相。”
所以呼风印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汐桐在心里嘟囔。
在狩月宫外，虽然她只是远远地看到了元虚舟被呼风印反噬时的场景，在那之后他也很快散尽了修为，找回了修罗之力。但她能感受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一般的小伤元虚舟向来是不吭声的，那次他的脸色却白得吓人，牙齿紧咬着的样子，连相貌都仿佛变了形。
“弟子大概猜到了，”元虚舟和呼风印对抗过两次，虽然最终用散尽修为解了这份折磨，但他并不觉得这是某种溃败，“只有身负呼风印的人，才能成为大神官，但呼风印却每隔八年便要反噬自身一次。几百年来，大神官们要么疯，要么死，要么散尽修为，在那个位置上皆不能长久……”
他说出了自己埋藏在心里的猜测：“是因为大歧的皇帝无法忍受他们安稳培植自己的势力吧？发作个几次就会被弃用，而后再启用新的大神官。”
反正与大荒签订的止战协定仍旧还有效用，世道相对太平，威慑大荒的利剑也可以暂时收起来。
在这种猜忌下，每一任大神官几乎都只能风光到而立之年。
其中最为长久的当属玄瞻，但那是因为大歧的皇权统治力在逐年下降，虽气数还未尽，但国祚绵延不了多久了。
元虚舟这番话，令玄瞻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世间力量总是此消彼长，互相制衡。这座神宫，吸收的灵气越多，镇压的怨气也就越重。几百年用以筑基的灵气，一旦变异，便会化作冲天的怨气，摧毁九州大地。历任大神官们一直试图找到解决的办法，但那些怨灵一开始就是被灵脉饲养，用灵气反倒会令这份怨气越来越强。所以，我们几乎是完全束手无策。直到二十年前，你的父亲横空出现……”
他看着湖心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浮现的古井，告诉元虚舟：“你的父亲名叫姒宸，是上古修罗族大祭司。”
上一次，元虚舟在得知师尊每年都会给自己施换血咒后，找到他询问自己身世，他并未全盘相托。只说要他回去九凤国，问自己母亲。
母亲亦语焉不详。
那时候每个人都在对他打哑谜，似乎在他们看来，他不知晓真相才是为他好。
他散尽修为，彻底断送了大神官之路，师尊的态度才截然不同。
这一次，在师尊口中，他终于听到了那个修罗族男子的名字——姒宸。
姓姒。
很古老的姓。
炎葵曾告诉他，他的父亲似乎是被封印了上万年，才在一起意外中现身于世。但有关姒宸的去向，她在当时并未做出猜测，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见闻。
而今那段见闻，也终于在玄瞻口中得到验证：“二十年前，他用一半修罗之力封住了暗河地底的怨灵，阻止一场灭世之灾。”
黑水湖连接着地下暗河，是暗河真正的入口，原是只有历代大神官才能操控的秘境。但姒宸进入湖底后，用修罗之力将黑水湖彻底封锁，从此这座秘境便失去了踪影，出现和消失都不由旁人来掌控。
就连玄瞻也感应不到黑水湖的所在。
当年黑水湖意外出现在元虚舟面前，亦不知是出于什么契机。
也许是修罗之力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感应，但那时元虚舟年纪太小，前途又一片光明，修行之路对他来说完全是一条被人铺好的坦途，只等他按部就班地走过，便能成为中土修士中最尊贵的存在，所以那个时候，修罗之力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拖累。
二来，是姒宸交待过，聚积了几百年的怨气，非短短几日可解，就算他将全部的修为注入其中，也至少需要几十年才能彻底消弭，更何况那时候他只剩下一半的力量。
玄瞻不敢冒险让元虚舟接近那道封印，又无法解释黑水湖究竟有何特别，只能一言不发地将他关起来，直到黑水湖再次消失，才将他放出来。
姒宸留下的封印随着他力量的消退在逐年减弱，所以在游尸九野之乱中，才会让姬照和公孙皓误打误撞引出了地底暗河之水来点蛟灯。
暗河内残存的修罗之力顺着冰蛟进入游尸九野，碰上元虚舟被千颉砍断灵脉，才会恰好激活他血脉中那份力量。
“那现在，暗河内的怨气真的消了吗？”元汐桐忍不住追问道。
“在当时很成功，”玄瞻转向她，“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和一场灭顶之灾擦身而过。但你若问我，怨气是不是真的完全消散，我只能回答你，怨气是生生不息的。只要有人活着，只要暗河还在流，怨气就会产生，只是短时间内难成气候而已。任何事情都不会一劳永逸，今后你们还会遇到别的劫难，也会有更多的人和事等着你们去守护。”
元汐桐以前没和玄瞻这么接触过，倒是没想到人一开口就喜欢上课。她眨眨眼，勉强算是受教。
“师尊方才说，他用的是一半修罗之力，”元虚舟突然开口问，“那另一半呢？另一半在哪里？”
是在……他的体内吗？
修罗族的力量究竟该如何传承，元虚舟不知道。但总不会不经过修炼，就会凭空出现在血脉中，令人生来就强大吧？
那么，他觉醒的这份力量，是来自于他的生父吗？
“这个问题，”玄瞻再次看向湖中的古井，“你自己进去寻找答案吧。修罗族的封印，只有修罗族能打开，为师无法代替你进入井中。”
“嗯，弟子明白。”元虚舟点了点头。
这次，他没有问出那个人是否还活着的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
答案，需要他自己亲身去寻找。
他紧了紧元汐桐的手，侧头问她：“阿羽，跟我一起进去，你会害怕吗？”
元汐桐将他的手拉起来，牵到面前晃了晃：“没有我陪着你，你才会害怕吧？哥哥。”
“嗯，”没想到元虚舟一点兄长的面子都不要了，干脆向她承认，“我怕死了，所以你必须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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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得发黑的湖面，不知道湖底究竟有多深。湖边一只活物都没有，草木和雪雾全都被凝固住，看起来平静得很蹊跷。在元汐桐的理解中，这样的湖底通常会藏着很难对付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