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消逝了上万年的修罗族，在这几百年间复活的只有姒宸一个。因此，滋养怨气的力量中，独独缺少了修罗之力。
尚未被攻克的力量，决定了姒宸是唯一可以破局的存在。
姒宸隐隐感觉，这股怨气需要他的血肉才能平息。但又把握不准，自己若以全盛的力量进入暗河，是否会变成更大的魔物。
虽然他对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任何感情，也没有要拯救世人的英雄情结，但小禅……
他的小禅公主，活在这个世界。
她拥有这副健康的体魄才半年，还剩下那么多的风景没有见过，还有那么大宏图没有施展。
无论如何，他都要终止这场浩劫。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将自己的力量剥离了一半出来，注进女娲石中，交到小禅手里，告诉她，假若他进入暗河后，并未将怨灵镇住，反倒成为了更大的威胁，请将这份力量交给玄瞻。
同时教给她的，是将这份力量可视化的方式。
这世上的能量皆是此消彼长，修罗之力也并非全无漏洞。落星神宫的大神官身负的呼风印，在修罗之力势弱时，可以短暂将其压制住。
她的师兄是个可靠之人，堪破了这份漏洞后，诛杀他时必不会手软。
倘若以姒宸的血肉来饲灵，真能消解这些怨气，那这份力量她可以留在身边，就当是他仍在保护她。
使用的方式她都知道。
告别那日，小禅表现得很平静，只是眼睛已经肿了好些日子，不知道是躲在哪里偷偷哭过。
面对他时，却还尽力挤出一个笑，告诉他最好是速战速决，她行情好得很，他若不亲自回来看着她，指不定哪天她就真开始收面首了。
“我一定不会替你守寡的。”说出这句话时，她咬住了牙，差点又忍不住哭出来。
还是姒宸先将她拥进了怀里，她才放心地将自己整张脸埋进他胸前蹭了蹭。
他想对她说，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一定会回到她身边。但这话一旦说出口，便成了对生者的枷锁。他知道，小禅一定会因为这一点点地指望而枯等。
所以，他只是顺从地说道：“嗯，不要等我了。如果你因为等我而过得很寂寞，我会难过的。”
他走时，什么都没有带，只带走了小禅花了许多个夜晚，才勉强织好的月亮车。
姒宸的回忆结束在他进入暗河的那一刻，这场险些给九州大陆带来灭顶之灾的危机也在这一晚悄然解除。
他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七天之后，小禅被查出了喜脉。
腹中的孩子在产生胎心的那一刻，便自动吸收了女娲石中的力量，生下来后，会成为半个修罗。
怀璧其罪。
无人教导的修罗族，身负这份力量，只会招来灾祸。
在小禅第三次夜里梦游至修罗族祭司殿苏醒后，她才终于确信，这个孩子和修罗族之间存在着无法阻止的连结。这份连结太不稳定，太危险，会暴露修罗族的存在。
他不能被养在九凤国。
但自己的骨肉，交到其他人手上，她不放心。
姒宸说过，呼风印可以短暂压制住修罗之力。那么，她唯一放心交托之人，便是师兄玄瞻。
玄瞻知晓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承了姒宸的恩情才得以保全神宫，他必定能对这孩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导。
只是好巧不巧，彼时的玄瞻因那场浩劫亦身负重伤，已经闭关许久，神宫众人皆不知他的去向。
与此同时，大歧一纸圣旨降下，要求月华公主入帝都和亲。
彼时的九凤国虽然可以和大歧谈条件，但还未强盛到可以直接拒婚。
迫于无奈间，小禅只能留书于玄瞻，自己则带着全套班底亲入帝都，与秦王达成约定，几乎是凭一己之力给了这个孩子最尊贵的身份与最光明的未来。
她挺过了生产，挺过了和离，忍痛将虚舟留在大歧，自己则独自回到了九凤国，当一个手握实权的公主。
姒宸不知道，他那张断掉了琴弦的琴被她抱回了自己的寝殿，遍寻多年，终于寻到了适合制弦的神物轩辕丝。
他亦不知，小禅并未给他立牌位，只当他是出门远行的旅人，坚信着总有一天，他会如同第一次出现在圣山那样，天神一般地重新回到她身边。
-
残存的神识组成的画面在眼前完全消散，元虚舟看着姒宸的石雕，久久未回过神来。
“原来他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孩子吗？”元汐桐在他身边喃喃，“他所做出的一切选择，都只是为了你的母亲。”
他没有受过世俗礼教的熏陶，所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喜欢的人，便只是单纯地喜欢，不会考虑她身上所携带的附加价值。
这份纯粹，是这世上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存在。
所以难怪……
元虚舟记起来，自己在得知自己并非秦王亲生时，去询问母亲的场景。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在不可一世些什么，”他说，“大概是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的父亲就是个始乱终弃之人，才会害得母亲伙同师尊撒下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还让她一直在心里惦记了这么多年。”
——难怪，母亲会和他置气。
他态度轻慢，母亲虽然端着笑，但元虚舟知道，她那次很生气。
不然她不会连一句也没留他，第二日就任他回了神宫。
“你也知道你那时候脾气差啊。”元汐桐转向姒宸的石雕，“还是好好给你父亲道个歉吧。”
“嗯，”元虚舟点着头，上前一步，“我正有此意。”
说话时，他直接伸出手，掌心向下，罩在姒宸的头顶上。
这似乎不是道歉的姿势。
在元汐桐疑惑的目光中，他从掌心释放出一道金光，自上而下地将这尊石像笼罩住。
一个猜测在她内心浮现，但她没敢下定论，只结结巴巴地问道：“哥，哥哥，你在做什么？”
元虚舟侧头看向她，耐心解释：“我只是在想，既然修罗族在万年之前便可以绕过天道的责罚，使用转生之术来延续生命，而他离开母亲时，也曾决定，只要他一息尚存，便一定会回到她身边。那么……”
那么，姒宸是不是，早就替自己找到了复生的方法？
他今日进来，便刚好可以促成这场复生？
奇妙的是，元虚舟在看过了姒宸的记忆后，几乎不需要思索，便掌握了这份力量的使用之法。
金光将石像完全包蕴住，刺目得让人分不清这份光照究竟是出自元虚舟的掌心，还是石像本身。
元汐桐抬手遮住眼睛，在指缝中看见了一些动静。
她不敢置信地朝着那里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确信，那个已经成为了石雕的修罗族大祭司……
手指在动。
（全-文-完）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52书库呀~224444.sh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