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瞻并不清楚炎葵是如何得知九凤国公主和秦王这场和亲的真相的,但他不得不承认,比起揭穿炎葵的真实身份,虚舟的来历才是更应该守口如瓶的事情。
那时他才明白过来,她选中秦王,不是因为秦王本身,而是因为虚舟。
她要借的的确不是他的力量,而是未来大神官的力量。
他和炎葵从此以后,的确是井水不犯河水。她信守了承诺,将一切守口如瓶,他也就当不知道颜夫人便是炎葵这件事。
再之后,便是五年前,他将虚舟带离帝都。
那场恶斗的原委他已经弄清楚,也明白贵族之间的斗狠,若不是有心人有意进行传播,怎会闹到中土百姓都人人喊打的地步。这件事,邢磊当然是主谋,但炎葵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来推波助澜。
他不愿自己这个傻徒儿再执迷不悟,所以才会对追上来的元汐桐视而不见。
并非是他在故意针对一个小姑娘。
而今一切尘埃落定,有些事情,也不必计较得那般清楚。
玄瞻转向元虚舟:“你此次前来,是想知晓父亲的下落和当年抛下你娘的真相吧?”
元虚舟点点头:“是。”
也许孩子和父亲之间天然就不存在什么连结,感情都需要在后天培养,所以元虚舟的脸上并没有很明显的表情。
因为元虚舟一直觉得,男子想要成为一名父亲,实在是太容易了。
十月怀胎的是母亲,冒着被株连九族的风险嫁到帝都和亲的是母亲,等待了这么多年的仍旧是母亲。
他被母亲留在帝都长大,虽然在后来得知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在小时候,他也曾怀疑过母亲是不是真的爱自己,因为母亲是被迫指婚给秦王,所以他不是父母之间爱的结晶。
再后来,他的生父变成了别人,一个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却被母亲一直惦记着的人……
不知全貌的过往,元虚舟很难凭空就对这位修罗族的男子生出好感来。
走到这里,他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给自己一个交待,今后不要再活得不明不白。
玄瞻了解他的性子,观他神色,明白他如今应当对自己的身份并没有什么实感。但不得不承认,就算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父子俩,在某些方面,他们也真的很像。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玄瞻挥了挥手,“你们跟我来吧。”
于是元汐桐还没反应过来,便察觉周遭的景色全然变了。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呼风神殿凭空消失在她脚下。几座浮空小岛接连在她眼前掠过,几团柔云裹挟着湿气扑进她的鼻孔,吐息间空气竟然越来越冷。
这不是错觉,而是他们身边真的开始下雪了。
她伸手接过一片雪花,发现自己在下一瞬已经踩上了实地。“咔嚓”几声,是鞋履踏碎霜层的声音。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深绿色的湖泊,一眼望不到边,几株苍郁的银杉伫立在湖边,白雾和雪花混杂在一起,皆像被冻住了似的,平静得有些诡异。
过了片刻,元汐桐才意识到,雪花的确是被漂浮着的白雾给困住了,既落不到地面,也无法飘向空中,只能凛凛地悬浮在湖面上,哪里都去不了。
“这里是……黑水湖?”立在她身旁的元虚舟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些迟疑。
“你来过吗?”元汐桐看向他。
“嗯。”
骤然从温暖的呼风神殿变换到这里,他们说话时嘴里都有白白的气体。
元虚舟的确是曾经来过这里一次。
落星神宫占地广,天上地下都存在着许多秘境。这些秘境五花八门,有些只在特定的节气出现,其余时候连影子都看不到;有些受阵法保护,一般人闯不进来;有一些会伪装成正常的殿宇,就等着没有防备的星官们误入,将其吞噬殆尽……
少年时期的元虚舟,还未获得出神宫历练的允许,一切探险都只能在神宫内进行。有段时间他沉迷于寻找秘境,其中一些秘境甚至已经被他养熟,会根据他的境界自动调整适合与他对战的凶险程度。
他还私自绘制了一张神宫地形图,立体的星线图在打开时,不仅能完整地呈现出神宫的全貌,还能实时记录神宫所有人的位置,就连那些书精、草精、花精们的动静,他也能看到。
他在夜里就是靠着自己绘制的这张神宫地貌图来躲过盘查的。
这是很好玩的一件事,在温离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再跟个没事人一样溜回来。
师尊对此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元虚舟甚至觉得,这是师尊有意为之。
只在特定节气出现的秘境,全被他在星线图上一一标明。
但唯独这里,名为黑水湖的秘境,在当时出现得蹊跷。
他不可能会粗心到漏掉这么大一座秘境。
难不成它只会在特定的年份出现?比如十年、二十年现身一次?
元虚舟那时候也才九岁,想着自己来神宫时间短,若真被他碰上了这样难得一遇的东西,自然是机不可失,必须连夜进去探探,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法宝。
那夜他见到的也是这样天地都仿佛被冻住的场景,他以为破开结界要费一番大功夫,却没想到自己刚走近湖边,湖心便凭空出现了一口古井。
明明是很诡异的场景,但他丝毫没有惧意,像是被什么力量勾住了,踩着湖面就往前走。
快要成功进入古井时,师尊却骤然出现,一扬手就将他拎回了呼风神殿,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二十棍,然后将他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就连那张他绘制了一年才绘制好的地图也被师尊给无情没收,到现在都没还给他。
元虚舟那时候人皮实,记吃不记打。被放出来后也不信邪,想再探一次黑水湖。可他找遍了神宫的每一个角落,也再没有寻到过那个秘境的踪迹。
如今黑水湖就在他面前,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曾和那个修罗族的男子那样接近过。
玄瞻负手站在湖边,看着绿到发黑的水面,缓缓开口:“这座湖泊连接的是落星神宫的地下暗河,并非一般的秘境,向来只有历任大神官才能寻到入口。你当时能踏进这里,全然是体内被压制的修罗之力受到了另一份残存力量的吸引。”
“残存?”元虚舟敏感地捕捉到这个词。
元汐桐在这时朝他走近一步,如同方才他拉住自己一样,悄悄地拉住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如今的哥哥究竟对自己的生父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也许他自己也不明白。但她在心里想,多一个人在他身边陪着,也算是一份力量。
元虚舟下意识地回握住她,听见玄瞻继续说道:“落星神宫建立之初,为从中土大地汇聚灵气,特地选取了两条地底暗河来筑基,这件事想必你们都有听闻。但藏风聚气这种事,有阳便会有阴。强行聚气,令中土仙山灵脉枯竭,自然会遭到反噬。”
第99章 (番外)你的父亲,好像是个……
玄瞻口中所说之事,元汐桐也知道。
九州大地在几百年前,灵脉比如今要充沛许多。
那是个比起如今来,要好上许多的年代。仙山与仙门林立,各个门派之间会时常交流比试,一同历练。四处都是天才地宝,哪里都有神迹留存。想要求仙问道之人甚至多过了耕地种田的人,仙门魁首的号召力俨然比一国之君还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