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她护在身后的元虚舟却盯着她的发顶，目光闪动。半晌，他才抬头看向姬照，笑意漫进眼底：“她脾气不好，以后你说话注意一点。”
不是。
姬照张了张嘴：“有人护着了不起是吧。”
元虚舟：“当然了不起。”
他握住元汐桐的双肩，将她揽到一旁，低声道：“没事，姬照没有别的意思，师尊也不会为难我，你放心。”
姬照也跟着赶紧解释道：“汐桐少主，谁能欺负他啊！你随便找个书精问问，看看元虚舟是不是从小就欺负别人。”
那倒是，元汐桐心想，那些书精们封皮都被他撕掉过。
她看着姬照，为自己方才的冲动之举感到有些赧然：“我反应太大了，是吗？姬照神官。”
“没有，”姬照笑着回道，“你这样正好。”
死小孩儿终于活成了个人样，他看着也很高兴。
白面星傀们终于将云车内的物品检查完毕，示意可以放行至下一道禁制。
姬照抬了抬手，示意他二人往里走：“进去吧，大神官在等你们。”
第98章 （番外）自己曾和那个修罗族……
元汐桐对玄瞻的印象不多,寥寥几个画面，几乎都是他主持皇家丧仪时，穿着繁复的纯黑神官袍,立于高台之上不苟言笑，冷峻如霜的模样。
在帝都时,每次见到玄瞻，他的眉宇间都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这种威严,不像庙堂中那些镀了金身的菩萨。菩萨是满面慈祥，普渡众生的,但这位大神官,却像一柄透着寒霜的利剑，仿佛世间万物皆与他无关，唯有高高在上的神职才是他的归宿。
一想到,长大后的元虚舟也会变成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元汐桐便看也懒得再看，直将眼睛瞥开去。
但她印象最深的一次,却是五年前元虚舟出城之时。
她一路追至城外,好不容易追上元虚舟的马车，透过车帘的缝隙,她明明看到玄瞻将眼神递了出来,以为他会叫马车停下,以为自己能有机会亡羊补牢,向哥哥好好解释她为什么没有来看过他。
可是,她心里还未来得及高兴,那道车帘竟被彻底关了个严实。
元汐桐虽然很记仇，但她不爱告状，有什么仇什么怨都自己报了。唯一一次告状,还害得哥哥被流放……在那之后便更加习惯把事情都憋在心里。
这一幕在当年虽然也令她觉得难过和不解，但接踵而来的事情太多太杂，她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
如今元汐桐站在呼风神殿，看着端坐于上首的那个男子投过来的目光，倒是和当年如出一辙的冷漠。
元虚舟在这时候牵住了她的手。
她侧头看向他，他却只是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对着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然后松开她，在她身边跪下，朝着玄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当年他在拜师的时候，也是这样磕的头。
小小一个玉做的娃娃，连剑都只能拿起特制的短剑，便要离开王府，来到千里之外的神宫，适应家人都不在身边的日子。
虽然他上房揭瓦时着实令所有人都头疼，也经常会耍赖说不想修炼，不想当这个神官，学点什么都要讨价还价，甚至会大半夜不睡觉，试图找到逃出神宫的办法，跑回帝都去……
但他的确是玄瞻亲手带大的孩子。
他看着迟迟未起身的元虚舟，目光微动，开口时难得多了几分情绪：“怎么，这几个头，是在感谢为师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导之恩吗？磕过之后，就要从此和为师两清了？”
玄瞻说话向来刻薄，元虚舟已经习惯。
闻言他并未抬头，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弟子不敢。”
仍旧以弟子自居，这让玄瞻多少顺了些气。他从神官椅上站起来，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走到仍旧伏在原地的元虚舟身前，缓缓道：“起来吧，你散尽修为，乃情势所逼，为师不怪你。”
只是总觉得这样一个可造之材，是绝不该沾上情爱的。
不该，如他父亲当年一样。
看着元虚舟起身，玄瞻又转向挺直着背脊立在一旁的元汐桐，淡淡招呼道：“汐桐少主，不知令尊近来可好？”
“身体康健，一切顺心，劳您惦记了，”元汐桐说，“我父亲让我代他问您好，我娘也是。”
落星神宫以玄瞻的名义送去了贺礼，恭贺炎葵大仇得报，重登妖皇之位。面子里子都给得够，元汐桐自然不会在这时候闹小脾气。
她将当年之事按下不提，玄瞻自然明白她的用意。这是一个不希望让身边人为难的聪慧孩子，早在炎葵当年出现在王府，将她诞下时，他便明白她总有一天会成为虚舟的劫数。
但现在看来，也许是因祸得福。
“我娘还备下了厚礼，感谢大神官当年替她保守秘密之恩，”元汐桐说完，又一脸好奇地问道，“您当年，也知道秦王府的颜夫人便是炎葵吗？”
玄瞻沉默了一瞬，才不咸不淡地说道：“嗯，知道。”
但保守秘密一事，却完全只是因为受到了炎葵的威胁而已。
落星神宫的大神官，若要入帝都，必须上报天子。玄瞻嫌麻烦，除了在元虚舟降生那日破例之外，其余时候都只会在天子祭天之日出现。
已经变成了普通人的炎葵因为没有诰命在身，每次都泯然在众多女眷中间，并不引人注目。
直到元汐桐出生时，落星神宫的星官们回报，秦王府似乎有形似羽毛的妖力波动，但那股波动只出现了一瞬便全然消失，他们不敢妄下判断，只好回到神宫将此异事交予大神官定夺。
玄瞻这才去了一趟帝都，见到了那位传说中以美貌闻名的“颜夫人”。
彼时的炎葵刚出月子，抱孩子的姿势还很不熟练。她对着那个只知道啼哭的婴孩，脸上盛有深深的不耐，见玄瞻终于找来，竟一点也不慌，反倒急于甩手似的将襁褓交到乳娘手里，吩咐人将其带下去。
不慌不忙屏退左右，她才看向玄瞻，开门见山地说道：“千颉执掌南荒后，你们苦不堪言吧？”
不得不说，她是不会说废话的人，一开口便抛出了手上的筹码。
但这份筹码并不足以打动玄瞻，令他替她瞒下这么大一件事。
“是，千颉行事的确诡谲狠辣，但并非无法应付，”玄瞻说，“我神宫修士安稳已久，也是时候多加历练了。倒是炎葵大人，若与千颉之间存在恩怨，何不在南荒解决？你一介妖皇，困于秦王府后宅也并非长久之计吧。”
才生产过的妇人，身子看起来着实虚弱，起身时动作迟缓，全然不似当妖皇时那般凛然，但她的神情却依旧倨傲。
趴在园子里的几只鸾鸟抖了抖翅膀，沉落在她身边，却规规矩矩地没有妄动。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脑袋上的羽毛，背对着他开口：“玄瞻，我不需要你助我成事，我只希望你像当年虚舟出生时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察觉到玄瞻陷入了难得的震惊，她才转过身来，冲他露出一个笑：“你放心，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的宝贝徒儿，未来大神官的真实来历，在我这里很安全。但若你非要来碍我的事，我便不敢保证自己能守口如瓶了。这笔帐，你应该知道怎么算，大神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