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点的纸鸢已经飞了回来,在他指尖化成了一串串流泻着金光的符号。形态看起来像某种不知名的文字,穿破皮肤钻进他的体内,顺着经脉游向大脑。
金色的文字攀上他的面颊时,他的眼里有赤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可他只是眨了眨眼，再看向月华公主时，那双瞳孔又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
这位公主早对他的诸多举动见怪不怪,见状也只是手脚并用地攀着树干，打算爬上树来，嘴里还不住地在碎碎念：“我看人眼光还算准，你并非池中物，九凤国还入不了你的眼。若你真有什么不轨之心，盯上的也不会是这一隅之地。”
不尽之木做成的那颗心脏，在她体内持续供血已是勉强，所以她虽有灵力护体，但身体仍然不适合修行，只会一些低级的不消耗体能的法术。
幸好这棵树不算高，不然以她这么不伶俐的手脚，说不定爬到半路就得摔下来。
但她才伸出一只脚，就感觉到一股风势将她托起，轻轻柔柔地将她安置在了枝干上。
……和姒宸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三尺那么远。
月华公主不禁朝他望去，他却没有再看她，而是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余几只纸鸢上。
将她托起的风势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似乎并不明白自己长着一张即使只是看别人一眼，就能令人心猿意马的脸。如果不是他的神情足够冷峻，那她可能会因为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体贴而误会他八百回。
——误会什么呢？
月华公主暗自撅了撅嘴，静静地将手撑在身子两侧，双脚对着空气轻晃，目光却不自觉瞟向他。
他又不理她了，一门心思地在汲取那几个破纸鸢上的鬼画符。
刚刚翻涌上心头的悸动，就被他一副冷脸打退。
说实话，月华公主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只被关在高墙里的公主。
为了治好她的“病”，令她活得长一点，这世上本领超群的修士几乎都被九凤国国主请来王都过。少时她还曾跟随落星神宫的大神官修习了几年。
天潢贵胄、富家公子、名门修士、平民乞儿，甚至大荒那些活了几千年的大妖，她都或多或少地接触过。
但她从没见过姒宸这样的。
他给人的感觉……很独特，即使只是身着最简单的布衣，也出尘得十分盛气凌人。
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觉得，他看着她那些亲卫们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堆蝼蚁。
看她也是。
她在他眼里并不特别。
相处久了之后，变成了“特别地弱”。
想到这里，月华公主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兀自郁闷了好一会儿。见他实在没反应，才故意动作很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借机伸长了胳膊，去摘横在自己头顶的小花。
她挺直着背脊后仰的动作看着实在危险，将她托上来的那股风势在这时重新将她包围住，确信她已然坐稳后，也没有离开，而是直接抵在她身后，当她的靠背。
“小心一点，”姒宸在这时候开口，“摔下去了，我还要替你疗伤，你的婢女们还得责怪我没把你看好。”
——误会什么呢？
月华公主闷闷地想，她会误会他是不是在故意“过界”。
“……知道了。”
刺目的光线反射进姒宸眼里，时有时无，有些恼人。他终于抬眼，光源却是月华公主镶着巨大宝珠的鞋头，因她孩子气地对着空气轻踢的动作而在裙底若隐若现。
或许是男子投注过来的视线太过冒犯，亦或许是月华公主的注意力本就在他身上，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他脸上的光斑究竟是因何而形成。慌乱中她将双脚往后勾起，收进裙底，低着头轻斥道：“别看了！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了！登徒子！”
“为什么不能看？”姒宸却不太理解。
对于修罗族来说，就连虚无缥缈的力量都是可视化的存在，他不理解为什么万年之后，在所谓的世俗礼教下女子的脚却是禁忌，盯久了就得被称作是登徒子。
微风将她刚刚摘下来的花卷至他掌心，他摊开手，正打算要她放宽心，她的脚和这朵花在他眼里并没有区别。可看到她一脸不可置信，似乎是被他的态度气得连舌头都捋不直，红晕从面颊一直牵到耳垂的模样，又本能地觉得这样的话说出口太不妥。
于是他果断移开目光，改口道：“我不看就是了。”
山间的湖面上掠过一阵鸟群，留下明媚的波光。
他却在这时候困惑起来。
他看她，和看花看鸟，真的没区别吗？
火青鸾的借口用了快半年，他们却心照不宣地没人提起负完责之后，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似乎要逗留多久，全凭他的意思。
他已经在坟冢内留下了自己来过的痕迹，接下来的确不该继续偏安一隅。
但这样无所事事，每日睁开眼睛，只用等待云卷云舒的日子，他自生下来便没有感受过。
还有——
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自己下了树，越走越远的这个公主，踩着草地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带着股气恼。
莫名其妙……
这样想着，他还是放心不下地追上去。
她在他的影子里猛地扭过头看向他，原本板着的一张脸却蓦地绽开一个狡黠而明丽的笑。
“算了，看在你替我挡太阳的份上，本公主原谅你了！”
真是蹊跷，他都还没弄清楚她为什么生气，她就自顾自地把自己哄好，大发慈悲地对他说了原谅。
更蹊跷的是，太阳明明在他身后，这一刻却仿佛跃上了她的面颊，照得她眼角眉梢都在发光。
姒宸不懂为何姑娘家会这样喜怒无常，前一刻还说要挖他的眼，后一刻又对着他笑。
但他的确是无法对她这副随时都要断气的身体置之不理。
算了，等到她死后，他再继续出发，去寻找自己在此时醒来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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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不想让她死了。
月华公主生下来便没有阳寿，所以不论是修士的术法还是妖族的妖术，都无法真正让她起死回生。有也只是些伤天害理的邪法，只能令她人不人鬼不鬼地留在这世上。
当初想到用不尽之木吊着她一条命的那人的确有些本事。只是不尽之木属于神族之物，末法时代，诸神皆寂，这截木头在凡世遗留这么多年，神力接近于无，能保她十九年平安已是极限。
而今若想再替她添些阳寿，便只能从源头想办法了。
人族有许多志怪传说都提到过冥界入口，有说在不周山，有说在归墟。无论是从哪个入口进，都需要用捕神蝶来引路。
对于修罗族来说倒不必那么麻烦。
修罗族坟冢内，就有三界之门。
那是一面巨大的琉璃镜，被悬挂在祭司殿的殿顶，用修罗之力驱动其倒转，即可开启去往冥界的通道。
但这面镜子因其承载着连接三界的特殊功能，所以并非所有修罗都能驱动，必须要有倾天之力才能使其成功倒转。
姒宸第一次开启这面琉璃镜时才七岁，他稀里糊涂地沿着忘川走到地府转了一圈，又稀里糊涂地揪了一只鬼差，令其将自己送回祭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