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如今的阿羽还未真正地品尝到权势和力量，毕竟头上有她这么个母亲压着，所以这一切的担忧还为时尚早。
炎葵想，也许，等自己死了，彻底将南荒交给阿羽的时候，阿羽就能明白她的苦心。
这段时日的元汐桐，表现得堪称乖巧。勤于修炼，早晚课业从不偷懒，教习们对她几乎是赞不绝口。
一看就是要拿着这些来换取条件。
果然，勤政殿内，炎葵老远就瞥见了鬼头鬼脑躲在门边，踌躇着没敢踏进来的元汐桐。
炎葵故意没出声唤她，就想看看那孩子究竟能憋多久。
大概也就是批阅三本奏章的时间而已，元汐桐就沉不住气，期期艾艾地踱了进来。一开始，她还知道寒暄几句，说些什么今天天气真好，娘亲要不要出去踏踏青之类的场面话，后又开始细数她近日都完成了什么课业——这些早就由女官向炎葵们报告过一轮了。
说了一堆毫无重点的话之后，元汐桐才飞快地说：“对了娘亲，我要和哥哥回一趟神宫，接下来几天的课业我会记得做的，然后隔空传送给师父们检查。”
说罢，元汐桐便紧紧地将嘴闭上，觑着炎葵的神色，以防娘亲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反正被拒绝一次也没关系，她还准备了好几个版本的说辞，总有一段能把娘亲说晕的。
炎葵头也没抬，翻开下一本奏折：“可以，去吧。”
那边元汐桐却自顾自地说道：“娘亲！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为了哥哥付出太多，但是你听我说，我去神宫不只是为了哥哥，而是我毕竟在那里当了几天星官，也认识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受了她们许多照顾。如今我回了南荒，当然要备上些礼物，以示感激……”
“我说，可以。”炎葵终于不耐烦地，将她打断，“礼我也替你备好了，你带过去就行，免的那些满脑子都是繁文缛节的星官们说我们南荒不懂礼数。”
“！”
元汐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满肚子说辞还没完全发挥，娘亲就很轻易地答应了她。
“真……真的吗？”她一脸不可置信地跳到炎葵身边，圈住她的胳膊反问道，“我真的可以去神宫？”
炎葵侧过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认真告诉她：“嗯，不仅仅是神宫，还有你从小就想去却没有去过的其他地方，都可以顺道看看。”
记忆中，元汐桐除了被娘亲派出去搜集散落的在各地的灵器，其余时候都不允许出帝都。
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不能暴露，还因为她觉醒得太晚，若不加紧修行，以半妖之身恐怕没有办法承载那么强的妖力。
这是第一次，娘亲亲口对她说，可以四处去看看。
元汐桐沉默下来，被娘亲突如其来的转变弄昏了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炎葵见她这副难以接受的模样，笑着说道：“我从前拘着你，你虽然知懂的我的苦衷，但心里还是会有怨气吧？”
说没有怨气是假的，有哪个处于成长期的小孩就天生懂得换位思考呢？人总要经历一些重大的转折才会真正地长大。
“娘，我的确羡慕过别人，”元汐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着炎葵说道，“但是现在我已经明白，自己拥有的究竟是什么。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脑子转进死胡同后就走不出来了。今后我会学着进入这个世界的中心，去感受，去支配，去承担起我该承担的责任。”
“嗯，那就去吧，现在正是时候。”像她年轻时一样，总要多见识见识这个世界，才能学会这些。
炎葵重新坐回去，正打算执起笔，处理剩下来的政务。元汐桐却还犹犹豫豫地，没立刻离开。
“还有事？”炎葵瞥她一眼。
是有一件事，元汐桐已经暗自查了很久了。她知道此事若是强求必定违背天道，所以她连元虚舟都瞒着。如今被娘亲看出来，她也没再纠结，直接问道：“修罗族的寿命，真的没有办法过百年吗？”
像是早料到元汐桐会有此发问，炎葵伸向墨笔的手顿了顿，缓缓道：“你还没有到百年，就想着下一个百年，先不说贪心不贪心的问题，你就没想过，同样的人在身边，你会腻吗？”
元汐桐：“爹爹在你身边，你腻了吗？”
炎葵眨了眨眼，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见元汐桐神色坚定，似乎在这件事上心意已决，便也不再绕圈子，直言道：“虽然很难，但办法有。你玩够了，得老老实实回来，我才会告诉你。”
只要有办法，就有希望，至少她不用再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提前忧心，时时去计算着自己和元虚舟还剩下多少时日。
元汐桐拧紧的眉毛终于松快：“即使不为了这个，我也肯定会回来的。”
“娘，你这么害怕我跟别人跑了啊？”她半开玩笑地，将压在心底，迟迟没有问出口过的那句话，流利地问了出来，“我对娘来说，也是值得骄傲的女儿，对吗？”
“说什么傻话啊，”炎葵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弹，“一直都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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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元汐桐的离家，情形与半年前离开帝都时截然不同。
华丽的云车停在狩月宫外，驾车的是炎葵以前养在行宫的凤鸟。它们在元汐桐被关的那段时日吐着火吓唬过她，后来又每天跳舞来逗她。现在，倒是一只只地被元汐桐拎了出来，充当车夫。
若不是元汐桐身为南荒少主，要去的落星神宫此前又被千颉大举进攻过，不好太过大张旗鼓。不然以炎葵这般讲究排场的性子，她倒是恨不得再给元汐桐安排一队妖兵护送才行。
拉车的凤鸟们倒是高兴无比，在行宫被关了近二十年，好不容易有出去撒欢的机会，几乎是只只都在扇着翅膀喷火，宫门都险些被它们点着。拉车的缰绳被绷得死紧，一不留神云车就往前滑出一大截，害得搬行李的妖仆们累得直喘气。
还是元虚舟施了一道决，将云车的车轮给定住，这才阻止了那些凤鸟们继续制造混乱。它们对于这个既非人又非妖的漂亮男子感到很好奇，但对他身上那股不明深浅的力量又有些发怵，这下倒真有些不敢轻举妄动，蔫蔫地安静了下来。
云车旁，元桓正拉着元汐桐告别。
只不过这次，他比元汐桐上次离开秦王府时，表现得要成熟稳重多了。虽然零嘴吃食仍旧准备了一大堆，但好歹没眼泪汪汪地做出一副再也见不到女儿的样子。
“见到玄瞻大神官，记得代为父问好。”琐碎的小事交待完后，元桓这样说道。
他和玄瞻交情不浅，对方又在虚舟的几个重要人生节点上屡次出面，他自然要记得这份恩情。
“嗯，我会的。”元汐桐点点头，侧身看到元虚舟就站在自己身边，等着和她一起上云车，忽然就低下头笑了一声。
因为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以前的她，是站在父亲身边，目送着哥哥出门的那一个。她心情不那么差的时候，会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对元虚舟说几句吉祥话，要他出门后万事小心；可一旦闹起脾气来，就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非要等到他过来，站在门外哄够了才肯开门给他个好脸。